祢香的车停在咖啡馆门口,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轻轻的风声。
车载香水,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清新味道,把两个人的沉默拉得很漫长。
阳莱看着窗外,街道正在往后退,行人一个一个掠过。陌生的面孔,或匆忙、或悠闲、带着各自心事的神态,在车窗的画框里出现又消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祢香的时候。新年祭典,神社小径弥漫线香的味道。烤章鱼烧的酱香和热腾腾的甜酒气息伴着木屐声。
她跟在哥哥身后,踮着脚往远处张望。这个人浅橘色的长发在灯火里似被点燃的晚霞,让人移不开视线。因为哥哥的关系,她对她那般好奇。
后来在校园里,她又看见了她。浅橘色的长发依旧惹眼,被风掀起来一角。高傲又疏离的眼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独特的气质。那时候阳莱想,这个人不会属于任何地方。
她多么想靠近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渴望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不择手段、贪心的形状。
在那间工坊。那个清晨。她如愿以偿,成为了她的共犯,去“伤害”另一个人。
她以为这样总比遥遥地望着要好。可这个人所注视着的深海沉沦了太多人,她窥见的越多,便越无法招架。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把翻涌的回忆一点一点压回去。
“接下来怎么走?”祢香的声音响起来,阳莱回过神。
“前面路口右转。”她说。
祢香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绿植种得很密,把阳光切割成碎片,落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两旁是老式的公寓楼,外墙有些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各种颜色在风里摇晃。
阳莱住的那栋楼,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两个人下车,上楼。
灰色的墙面,铁质的楼梯扶手,每一层转角处都有一扇窄窄的窗。阳光在楼梯上投下光与影的琴键。
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阳莱站在房门口,没有回头。
“等我一下。”她说。
祢香便站定,不再往前。半开的门透出来昏暗的光线,把室内和室外隔成两个世界。
阳莱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也很简约,只有沙发,小茶几和书柜。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阳光落在叶子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阳莱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橄榄石就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她忍不住先拿起旁边的便签。
特殊的符号还在,一笔一划的线条似乎还在彰显某一秒钟的痴妄。
她一时的鬼迷心窍引着她一步步走进那根本不会属于她的、容纳着夏日黎明的汪洋。
心底冰凉冷静,可视线却逐渐模糊,颜色晕开,不停他摇晃。
那两个人都是太耀目深邃的人,是年少不可多得之物。她承认自己太容易动摇,可触手可及之处又怎会听进好言相劝。
她想起自己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祢香哭泣的脸,心里想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可有些事,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她狠狠地将便签纸撒碎,扔进小垃圾桶。碎纸片落在桶底,成为无人知晓的冬日雪。
橄榄石的光泽凝固着一抹春天。她把它拿起来,细细的银链便从它两端垂下,软软地蜷进她掌心。
她握紧它,下定决心转身,走了出去。
祢香还站在门口,紧盯着她攥紧拳头的手。阳莱走到她面前,摊开掌心。银链从她指缝间滑落,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祢香想起遥曾经小心翼翼地捏着项链两端,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试了两次才终于帮她戴好。那凉凉的、紧张微颤的指尖,她昨夜也紧牵过。
想起她戴着它,每一次难过的时候、不安的时候、想她的时候,手指都会下意识地去触碰它。
现在该把这一切全部拿回来了。
她把吊坠握在掌心,抬起头看向阳莱。阳莱微微抿着嘴唇。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谢谢。”祢香说。
阳莱的睫毛颤了颤。
“不用谢。”她说,“它本来就是你的。”
祢香没有再说话,沉默间,阳莱不自然地侧过脸随口问道。
“你们昨晚……昨晚那个……”
话没说完,祢香就耳尖红了一点,摇了摇头。
“没有。”她果断开口。“但我告诉她,我会陪着她。”
阳莱的嘴角弯了弯。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她说。“这次可要好好珍惜,好好在一起。”
此时再回头,散落飘零的不止自己迟来的、青涩的少女心事,还有关于爱这一字,曾经过于浅显的理解。
她怎么可能打败那样沉重的情谊呢?甚至这一瞬的祝福,都心甘情愿,诚心诚意。
祢香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她。短短的几秒里,阳莱感觉到祢香的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然后松开。
“你会遇到那个人的。”祢香说。
阳莱愣了一下。她望进祢香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然后她露出虎牙笑了出来。
“当然了!我知道的。”
祢香握紧掌心里的橄榄石,转身往楼下走去。
阳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里涌进来,把那里照得一片明亮。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客厅很安静。她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尘埃落定,是她短暂的、春雨般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