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舍得丢下这一切吗？”

窗外的阳光，沉默地涌进来。遥躺倒在沙发上，痴痴地举着那只得到月亮的小狐狸，看它幸福无比，满肚光辉。

“我本来可以自己一个人。”

她闭上了眼睛。

无数个夜晚，她曾坐在这里，看月光洒下来，又一寸一寸落满全身。那时候她便允许自己贪心，一点点把喑哑的痴心敲成白纸黑字的箴言。替她把不敢说的话、不敢求的事，一个又一个钉进命运里。

她其实不太喜欢海。无论哪种蓝，她都不想再沾染。那种辽阔太残忍了，让人渺小。可有时那里的声势与波光，又如那人一般——耀眼，温柔，眷恋到明知会溺毙也不肯回头。

暖意遍布周身，她浑浑欲睡。

她在这世界承蒙那人的温柔而存活至今。在每一个坠下黑暗的时刻，因爱反复。她也曾疑心，动摇，这份过于执着的念想，到底算不算爱。

如果这都不算数，那什么样的事物才是正确的？如果连心脏的每一次钝痛、每一次雀跃、每一次为了一个人而想要期待明天的冲动都不能被称作爱——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这个词？

阳光越来越灿烂，盛大地占领客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融化。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安奈的对话框。

「谢谢你们。」

「小狐狸很好，一直在发光。」

「药和草莓奶，也收到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就立刻跳出“已读”。几乎是同时，对话框上方开始闪烁——“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那边的人反复斟酌，反复删改，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安奈的消息回了过来。

「你吃饭了吗？」

「我们在一起，很担心你」

一条接一条。

密密麻麻。

她所得到的终有一天会圆满她所缺失的。

那个很美很决绝的画面渐渐模糊遥远。窗外，蓝得透明的天远比海更广阔。

她想要不留下来吧。再去看一次夏天，和朋友们一起。和那个说“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与你在一起。可不可以？”的人一起。

咖啡馆靠窗的卡座上，三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安奈捧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风间坐在她对面，拿着叉子把芝士蛋糕戳得千疮百孔。她偶尔抬头看安奈一眼，又低头继续戳。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或追问在此刻好像都不合时宜，她只能坐在那里，用叉子把沉默戳出无数个洞来。

阳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眼睛看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咖啡表面的奶泡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圈圈干涸的痕迹。

她想起昨夜，她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脑袋里思绪混乱，一会是浅橘色的暖意，一会墨蓝又冰冰凉凉地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人回消息？还是等——

她没往下想。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祢香站在门口，浅橘色的长发有些乱。她穿着昨天那件开衫，脸上带着疲惫的倦意。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金色的边框勾勒出她的风尘仆仆。

“祢香？你还好吗？”

祢香在安奈旁边站定。

“我没事。”她说。

和遥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安奈没有再问。风间放下叉子，开口。

“你吃饭了吗？”

祢香摇了摇头。

阳莱立马起身。

“我去给你点个三明治。无论如何，首先要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动作也急了一些，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柜台。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们……真的还好吗？”安奈轻声问。

祢香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恍惚想起昨夜如寒冬取暖般的拥抱和纤细的触碰，想起它们曾贴在怎样的温度之上。

烤得金黄的吐司，夹着生菜、番茄和火腿，旁边配了一小撮薯条，被阳莱放到面前。

祢香坐下，犹豫着把它拿起来。

风间紧盯着她吃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开始戳自己面前那块已经惨不忍睹的芝士蛋糕。叉子碰在盘子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安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祢香，你来找我们是……”

祢香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阳莱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那颗橄榄石，”祢香说，“我想要取回来了。”

阳莱愣住了。

她早知那日工坊的短暂交汇是一场黄粱大梦。那颗橄榄石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一张画着特殊符号的便签放在一起。

画的时候她想着这个人，想着那个人的眼睛，想着她们之间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把它和橄榄石放在一起，骗自己说它们可以一直互相陪伴。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未曾露出半分破绽，“在我家。我去拿。”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响。祢香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们……”安奈想说什么，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陪她去拿就行。”祢香说。

阳莱已经往外走了。祢香紧随其后。风铃叮当，两个人消失在门外。

安奈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门还在轻轻摇晃。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又慢慢退回去。风间伸手牵住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