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一寸一寸往下沉,黏稠地涂在公寓楼的外墙上,把所有冷硬的边角都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安奈把纸袋换到左手,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一只蹲坐的小狐狸摆件,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对着天空的方向。它的肚子里是空的,设计得格外巧妙——打开开关,光会从身体里透出来,再从那张微微张开的嘴里溢出去,仿佛真的吞食了一小捧月光。
这是风间逛了一整个下午才定下的。
安奈看着她站在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玻璃和树脂的摆件上慢慢划过。
问她为什么选这个。风间用指尖碰了碰小狐狸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她晚上不睡觉。”
遥晚上经常失眠。她喜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月光从窗户落进来。她前段时间还拜托风间空闲的时候帮忙把床搬到客厅。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
“她会喜欢的。”安奈小声说。
风间点点头,没有出声。
她们站在公寓楼下,安奈抬头一层一层数上去,数到第五层。窗户黑着,没有开灯,它沉默地嵌在被夕阳浸泡得发红的墙面上。
“不在家吗?”安奈轻声说。
风间没有接话。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鞋底在台阶上发出拖沓的轻响。
安奈知道她在想什么——遥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又或者根本不在家,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担心的情绪正把风间的肩轻轻往下拽。
楼道的感应灯在她们经过时亮起,电梯门在五楼打开,然后她们看见了阳莱。
阳莱蹲在那里,脑袋埋在膝盖里,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旁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各种药品——碘伏、棉签、创可贴、消炎药膏。另一个是便利店常见的白色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草莓奶。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你……”安奈刚开口,阳莱就站起来了。
“我、我就是……”她的声音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她昨天那个伤……我想着,可能还需要换药……就……”
她指了指那袋药,指尖有些抖,又指了指草莓奶。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就是……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的空气里。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想来,觉得应该来。在家坐不住。
窗外的天色越暗,她的心越慌。满脑子都是昨晚那道红肿的勒痕和说着“没关系”的人。
所以她来了,提着一堆东西,在门口蹲下来又不敢敲门。
安奈看着她,也失去了言语。
她忽然想起更早之前,阳莱跟在祢香后面,脸上总是一副她看不懂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一点了。
安奈组织着措辞,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口,风间已经走到门口,抬起手敲起门。
“咚。咚。咚。”
走廊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听着门里的动静。
没有声音。
风间等了两秒,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稍微用力了些,还是没声音。
阳莱低下头。安奈把手里的纸袋抱紧了一点。风间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两条消息,是祢香发来的。
「我和遥在一起。」
「别担心。」
安奈忍不住凑过来:“怎么了?”
风间把手机递给她。阳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的表情,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怎么了?”
安奈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秒。阳莱的眼睛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把脸埋得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小片发白的痕迹。
“祢香说……她和遥在一起。”
阳莱愣住了。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傍晚的凉意,轻轻吹动了她额前的乱发。
她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蹲下去,把两个袋子并排放好,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
“那……那就放这儿吧。她……她们回来了……就能看见。”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勉强向上弯着,眼角反而更红了。
安奈有一点想抱抱她。可她没有,只是伸出手,把纸袋也放在门口。
三个袋子,并排着靠在门边,里面装着不同的人小心翼翼放进去的关心。
风间忽然开口:“她会知道的。”
阳莱抬起头。风间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安静。她很认真地重新再说了一遍。
“她会知道的。我们都很担心她。”
阳莱的睫毛颤了颤,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只剩下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傍晚的余晖。
“走吧。”安奈说。
风间点点头。阳莱再一次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跟着她们往下走。任由感应灯在她们经过时亮起来,又在她们身后暗下去。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消失,被深沉的、正在缓缓蔓延的墨蓝色一点一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