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触天文台的瞬间,身穿旧式校服的她独自站上楼顶边缘。
短发发丝随风轻点面颊,她出神眺望,全然没有留意余光里忽然出现的,年纪相仿的女孩。
随即,踏出一步——
九月三十日中午。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遵照老班指示,窦遥抱着大纸箱登上楼顶。
拧开小仓库的门把手,将堆满杂物的纸箱盖进角落。
舒一口气走出仓库,顺着阳光的方向,她眯着眼朝楼顶那端的天文台望去。
诞生于世纪初的它比窦遥的年纪还要大,据说是响应当时的素质教育改革建造的。
可惜多年过去,如今的它很是冷清破旧。
天文圆顶的线条中塞满了脏污,变作泥泞的灰球。
窦遥慢慢走近,她曾看过进里面探险的短视频,有位前辈借来钥匙,拍下了圆顶内部的状况:
一层的准备室,水渍在墙上凝固;
走上旋转楼梯,二层的天文圆顶,徒留空荡荡的水泥地。
没有望远镜,没有辅助观测用的电脑,除了一层灰扑扑的玻璃书柜,再无其他。
她用脚挪开地上的半截碎砖,站在雨渍斑斑的大窗户前朝里探看。
玻璃书柜面朝生锈铁楼梯,静静伫立。
要是能用上就好了,真可惜啊。她的左手轻贴粗粝外墙,惋惜心想。
莫名的风从耳畔吹过,她将鼻尖痒痒的发丝捋至耳后。
那是谁?
只一刹那,余光里忽然多出一个身影。
楼顶低矮的围墙边,一个女同学正双手撑起,先跨右脚再蹬左腿,在围墙上慢慢起身。
窦遥瞪大眼睛。
这儿可有五层楼高啊,她想干什么?
站上围墙的她极目远眺,神情由淡漠变得忧郁。
她的短发随风拂动,长袖校服的领子乍起乍落。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向前踏出一步。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窦遥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轻声道歉,大脑如火车车轮的连杆般疯狂转动。
“我是…来吃零食的,你要吗?分你一点?”
窦遥紧盯着她,从兜里胡乱抓出一小包牛肉脯和巧克力棒,单手递出。
围墙上的她惊一下扭过头来,很快打量窦遥,忧郁的神情里添上一抹不解。
“你是谁?”她的嗓音很小。
“啊,我是高一三班的窦遥。窦娥冤的窦,遥远的遥。你要吃的话先下来吧,我手没那么长……”
“我在班上,没见过你……?”
她更加疑惑了,看看窦遥又望望天,叹一口气。
不一会儿她终于调转脚步,笨拙蹲下,踮脚踩地,下了围墙。
上课偷吃零食被抓包才被迫过来搬纸箱,没想到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窦遥激动心想。
“我叫,吕悠铃……”
她看向窦遥手里的零食,眉头轻皱,“新包装?……快走吧,下雨了。”
下雨?窦遥迟疑着环视天空——这大中午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的,下什么雨啊?
只听得“咿”一声,她的目光落回吕悠铃,后者的校服上竟没来由地湿了一滴又一滴,十滴,百滴!
“快走…!”吕悠铃扯过窦遥的手臂,着急道。
大雨,倾盆而下。
上一秒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这一秒却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呼哧哧把雨水往窦遥的脸上身上泼去。
“哇!什么情况?!”来不及细想,窦遥在雨中喊道:“我们先躲到仓库里!”
两人一路小跑,溅起阵阵水花。
就一会儿功夫,小仓库的门已不知被谁给关上了,还好那人没上锁。
二人狼狈钻入,砰一声合上门。
“妈呀,呼……”成功避雨,窦遥心绪稍定;环视四周,而迷惑又起。
刚搬进来的纸箱哪儿去了?原本堆在这儿的东西怎么也少了?
“哈啊……你没,反应过来吗?”吕悠铃弱声问,抓着窦遥的手自然松开。
霎时,碧空如洗。
杂物箱回到角落,仓库大门敞开,本已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也干燥得不像淋过雨。
热辣阳光照射进门,灰尘在光束中肆意漂浮。窦遥愣怔半晌,试图厘清发生的一切。
很快,她直视吕悠铃,摊出右手说:
“手给我。可以吗?”
吕悠铃欲言又止,她搞不懂一个冒着大雨跑到天台偷吃零食的人会想些什么。
可此刻她们的视线交汇了,那双认真剔透的眼睛,令她的手臂鬼使神差般伸了过去。
掌心,叠起了。
窦遥轻轻牵住她的手。
阳光依旧,吕悠铃湿透的全身也依旧。
只是,确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
“咿?雨停了…?”吕悠铃被阳光刺得眯起双眼,语气朦朦胧胧,搞不清楚状况。
“真神奇……”窦遥拉着她,将她带出尘扑扑的小仓库,在炙热的楼顶说:
“我们来自不同的时空,你那边在下雨,而我这边在放晴。”
“啊、啊?”
“你知道你那边是…啊不对,”窦遥失笑改口,”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吕悠铃懵懂着说出一个年份。
“哇噢,那么……”窦遥微笑看她,接出后半句:
“欢迎来到,二十年后。”
……
窦遥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没开封的小包纸巾,一边说出自己的猜想——
她和吕悠铃存在于不同时空,因为某种原因能看见并触摸彼此;
主动触摸对方的人,能把对方带到自己的时空;
但肢体一旦分开,两人就会马上回到各自的时空。
她俩相互配合,一个递纸巾一个抠封口,吕悠铃总算抽出纸巾擦拭头发。
她仔细瞧瞧窦遥,又环顾四周,在小声感叹中一步步迈向楼顶边缘。
窦遥又紧张起来,手牵得更紧。
“有点疼……”吕悠铃瞥向牵着的那只手,抬眼看见窦遥眉间微皱,手上传来的劲力一点儿没松。
“我信,嗯,我信你了……”她扭过头伸出右手,指向远处高耸的居民楼,纸巾在掌心揉成小球。
“那边长出楼来,这里也旧了。人不能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就像你说的……”
窦遥含混“嗯嗯”几声,盯着她,最想问的事从心口跃出嘴巴:
“你为什么要站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刚才?”
吕悠铃嘴唇抿起,没作声。
窦遥续道:“要是心里有难受的事可以跟我说哦,我是二十年后的人,再怎么八卦也八不到你身边去,没人会知道的。”
“跟八卦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有人欺负你?”
“也没人欺负我……”
问个没完,软磨硬泡。不久吕悠铃露出苦笑,思虑片刻终于开始讲述。
窦遥的眼前逐渐浮现出某个阴天的场景。
四四方方的老电视播放着天气预报,得知今天会下雨的小女孩跑回卧室,取出父母送给她的小伞。
客厅里“妈妈拿伞!”的喊声由远及近,大门却砰一声,将喊话拍回屋子里。
那是小女孩见爸妈的最后一面,两个大人赶着登机。
回来的只有飞机失踪的消息。
“那时我还很小,现在除了悲伤,想得更多的反而是……”吕悠铃低头踢踏地面:
“最后那句话,他们有没有听见呢?会不会在门外回应我了,只是我没听到呢?”
窦遥胸口一闷。
她总算发觉自己的鲁莽,发觉“别伤心”“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非常轻飘飘,非常无济于事。
空洞的安慰是一种伤害。
她默默转到吕悠铃面前,抬起左手贴住对方上臂。
她分不清此刻想要拥抱的愿望是为了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
吕悠铃看穿了她的意图,却抬起右手,指关节轻抵窦遥肩膀。
“不用,我、我没事……”
看着撇过视线挤出笑容的眼前人,窦遥神色歉疚,轻握对方放在肩上的手说:
“抱歉,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想和你多聊会天。不然咱们先进去教学楼吧,要是手不小心松开,你又要被雨淋了。”
吕悠铃想了想点点头,二人携手并进。
路上,窦遥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回想着有些遥远的“未来”。
载人飞船上天了,奥运会举办了……世界末日?那更是假得没边儿了。
中间虽然也经历过各种天灾人祸,但我们和许许多多人一样,都顽强地挺过来了。
两人走到五楼与楼顶之间的楼梯平台,牵手倚墙,一个想到啥说啥,一个默默地听。
窦遥正用食指比划着智能手机的轮廓,转头发现吕悠铃盯着五楼凝眉沉思。
“怎么啦?我干讲没意思,想亲眼看看?”
吕悠铃摇摇头:“你不怕我被人发现么?”
“……应该没问题吧,我俩的校服不细看都看不出区别,一开始我也没意识到你是二十年前的人呀。”
虽然花纹的样式有些变化,但形制与颜色都跟过去大差不差。
一想到自己正穿着流行几十年的经典款,窦遥也不禁哑然失笑。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吕悠铃忧虑问:
“假如我们被人看见,接着我松开手回到自己的时空……
那在别人看来,会不会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窦遥愣住了。
她能看见待在过去时空的吕悠铃,确实不代表其他人也能看见——这种超自然现象可难说得很。
眼下也不好找人做实验,搞不好真成了灵异事件。
窦遥瞟向侧边的大玻璃窗——虽然有点模糊,但吕悠铃的身影确实映现出来了。
既然她能反射光线,那理论上别人也能……
“完了……”吕悠铃的手肘忽然碰过来,颤声道。
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窦遥的脸色登时严峻。
那因过于自然,导致完全被忽略了的未来新变化——
一枚粗短的枪式摄像头,正从墙壁上直直对准过来。
吕悠铃慌问:“你上去是一个人,下来却有两个人,该、该怎么解释啊?”
“别怕,说不定监控根本没开的!就算开了…也不一定有人在看!”窦遥强作镇定:
“总之以防万一,我们不能在监控下面松手,再找找哪里没有摄像头……”
嗒、嗒、嗒。
下层楼梯恰巧传来脚步声,两人的心霎时束紧。
她们在监控下聊了有一会儿,算算时间,正好能从监控室走到这边。
留心听,那人脚步不甚灵快,处处透着四平八稳的沉着。
窦遥大起胆子往下探头,刚好望见那人将手机举到嘴边:
“嗯,那下午我带着她……”
窦遥略一放松,附耳道:“是我班主任吴老师……”
听见吴老师的声音时,吕悠铃便已闪过紧张神色了,此刻得知了她的姓氏,更是如临大敌,整个人急切蹲下,缩在拐角的台阶上。
窦遥差点被她扯倒,惊叫一声。
“哇!你干嘛?”
“我不能被……快放手!”吕悠铃小声急道,牵起的手扯了又扯,没能挣脱。
“我们在监控下面!真要‘大变活人’啊?!”
“上面在干什么!”五楼走廊传来叱责,听见动静的吴老师仰头瞪视。
楼梯平台,顿时噤声。
一秒,两秒……
沉默的三秒钟过去,在拐角探出半截身子的窦遥,笑得不太自然。
“哈哈,没事老师。”
“是你啊,东西都搬好了么?”
“当然搬好了,不信你去看……去教室看!”
“那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她对许多事物已有了十分敏锐的直觉。
比如此刻激活的,调皮学生在作妖的直觉。
她踏上台阶,用那不容置疑的步伐沉稳上前!
“那么大个箱子,没找人一起搬?”她凝视过来,如一堵迫近的墙。
窦遥暗暗叫苦:现在吕悠铃一起身就会被发现,就算想靠爬的逃回天台,时间也不够了。
只能赌没有人在看监控了吗?
来不及了,快点决定!
第四声脚步响起,窦遥终于咬紧牙关,脑袋朝身边人扭去——
却只撞上一对莹莹湿润的眼睛。
“你……”
窦遥一怔,刚吐出一个字,身旁的台阶已然传来气势汹汹的诘问:
“你们在玩什么——嗯?”
皱起的眉头里只收获了诧异。
吴老师盯着满脸错愕的窦遥问:
“只有你一个人?”
“是、啊,可是……”她瞪大双眼,视线沿着向上的台阶无助攀行——
应该还有个人,才对啊?
吕悠铃消失了。
在她挣开手心的一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