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开了。

祥子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她套着若麦给的宽大T恤，下摆勉强遮到大腿根，底下是一双新拖鞋，尺码明显偏大，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若麦换下了湿衣服，穿着一件宽松的旧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健康的手臂。她正蹲在客厅里擦拭水渍，听见声响也没抬头，只朝身后招呼，“洗好了就过来搭把手。”

“嗯，马上就来。”祥子应得自然。她戴上橡胶手套，拎过一旁的垃圾袋，俯身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小心地避开锋利的边缘，动作很仔细。

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洁剂的人造柠檬香精味。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收拾这一地狼藉，周遭只剩下抹布擦过地板的水声、玻璃落进塑料袋的轻响，还有一种无需言语、早已刻进相处里的熟稔默契，静静流淌。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丰川祥子小姐？”若麦没有回头，背对着祥子将抹布用力拧干，水淅淅沥沥地落进盆里，“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祥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金眸敛了敛，掠过一丝躲闪，“我不该临时起意玩什么舞台跳水……还搞砸了。脚一滑没站稳，手摔骨折了。医生说要打三个月石膏，这段时间都不能弹琴。”

“呵。”若麦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她起身端起盆去换水，擦肩而过时，淡淡瞥了祥子一眼，“让支援键盘手戴着你的面具替你上台，还打着Mujica新世界观的旗号……真够难看的啊，祥子。”

祥子没接话，只是埋着头，手上捡拾碎片的动作不自觉加快。

“就算事先公布了演出者变动，也坚持不取消演出，非要用面具遮遮掩掩。”若麦语气沉了沉，拧抹布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布料被攥得发皱，“这对不起买票的观众，也对不起Mujica的每一个人。”

“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向高尾小姐道歉。人家为我们的曲子练了那么久，却因为乐队一拖再拖、悬而不决的安排，连一次合练都没有，到最后也没能上台……白忙一场。”

祥子已经捡完了玻璃，她摘下橡胶手套，垂着肩，唇轻轻抿着，“嗯。我会亲自登门道歉，也会尽力协调，争取为她筹办一场Mujica与她的钢琴联合公演，作为补偿。”

她停顿片刻，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做下了艰难的决定，“另外……Mujica的那五个面具，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全部赠予高尾小姐。”

若麦动作一滞，倏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诧异。

“那些面具上……承载了我太多扭曲的执念，还有一味逃避的怯懦。它们不该继续留在Mujica了。”祥子的声音释然，又掺着几分苦涩，她闭了闭眼，眉心轻轻蹙起，“变成怪物的那天……我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想说服你接受我的安排，告诉你这是乐队最好的选择，想告诉你……我的苦衷。可看到桌上我的面具时……”

“我其实……根本不想被任何人代替。但受伤没法演奏，是我一意孤行的后果……是我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记忆断在这里，余下的只有沉默。

若麦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身，目光掠过祥子活动自如的手臂，“手好了？”

“好了。”祥子犹豫了一下，金眸掠过一道阴翳，干涩地开口，“那个形态……其实是一种血脉里的诅咒，是丰川家代代相传的黑暗……”

“停，打住。”若麦抬手打断，“就当我没问。听着就麻烦，我可不想卷进什么豪门秘辛里，还想多活几年，安安稳稳过日子呢。”

她转身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整理箱。里面是水族箱的幸存者。几条小鱼、几只小虾，还有一只萎靡的章鱼，“这些怎么处理？还要养吗？虽然箱子已经坏了。”

“若麦这是明知故问吧？”祥子看向箱子，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这不就是特意为我准备的食物么？当然是一起蒸了吃啊。”

若麦挑起眉，“真要吃啊？这是记仇了？”

祥子走近蹲下身，目光落在半死不活的章鱼上，语气里带着点戳破小心思的了然，“鱼虾姑且不论……这只可食用的章鱼，分明是海洋生物吧？你把它丢进淡水缸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它死活吧。”

她抬眼看向若麦，眼里漾着无可奈何的笑意，“纯粹就是拿来气我的，对不对？”

小章鱼哪里是躲起来装死，分明是奄奄一息，真有点死了。

若麦嬉皮笑脸地扬起下巴，毫不否认，语气还带着几分得意，“效果不是挺好的嘛？喵梦亲也是会有小情绪的呀，偶尔就想耍耍性子～”

无需多言，两人默契地分工、清理、清洗、开火，不多时就把那点海鲜蒸熟了。晚餐简单朴素，却热腾腾地堆了满满一盘，暖香裹着鲜气漫开。她们坐在还带着些许潮气的地板上，安静分食这顿略显荒诞的晚餐，暖热的食物滑入胃里，驱散了残存的寒意，也悄悄融掉了最后一点隔阂。

咽下最后一口，若麦放下筷子，懒洋洋地往祥子身上一靠，拖长了语调，“祥子啊～吃完这顿，可就该重新上路咯~是时候回去，继续你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好好正视 Mujica的一切了。”

“人生啊……”祥子轻声重复，话里带着淡淡的感慨与怅然。

若麦把脑袋完全搁在她肩上，湿润的发梢蹭着她的颈窝。她掏出那台进水的手机，又恢复那种假惺惺的、熟悉的撒娇语气，还带着点抱怨，“话说回来，你在我这儿白吃白住这么久，还弄坏我手机……这笔账，可得加倍赔我～”

祥子微微偏过头，望着若麦笑意盈盈的眼睛。她稍稍坐直了些，肩头仍稳稳承着那份重量。金色的眼眸澄澈明净，声音温柔而郑重。

“我说过的，我确确实实，收下了若麦余下的人生。所以，不能再心安理得让你养着我，被你照料了。这次我欠下的……是一份巨大的恩情。我必须把我的全部，都赔给你，赔给Mujica才行。”

若麦像只黏人的大猫，往她肩头又蹭了蹭，不以为然地屈起指节，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说得倒好听～我才不信你的甜言蜜语呢～真有这份觉悟，就做给我看啊。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的。”

瞧见她额头泛起淡淡的红痕，若麦又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哼哼唧唧地补充，“首先，就得回去跟Mujica的大家好好解释清楚吧？要是谁都舍不得骂你……我可是会替她们，把所有该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讲给你听～”

“嗯，本就该如此。”祥子轻轻颔首，眼里盈满歉意，“如果没人指责我，我反而无法安心……说不定，又会陷进自我惩罚的循环，变回那副……狰狞可怖的样子。”

“那副模样我就敬谢不敏了！”若麦瞬间垮下脸，满脸嫌弃，“对女高中生来说，那种不可理解之物也太超前了……你可不要再搞我心态啊……”

“对了，说起这个，”祥子眨了眨眼，忽然抬手掀起T恤下摆，一截带着细密吸盘的触手从腰后探出，还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你看，我现在已经能自如控制这个了哦～”

“赶紧给我收回去！”若麦瞬间炸毛，猛地弹开距离，没好气地厉声呵斥，“这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东西吗？！你可别再给我加深对海鲜的心理阴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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