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作者:辻垣内智叶
更新时间:2026-02-17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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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7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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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轰然倒灌,吞没所有空间。撕裂与重塑的痛楚再度碾过神经末梢。意识深处,生命倒数的嗡鸣持续低震,沉重而迫近。


───Mujica人员调整可行性最终探讨通知。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烫穿了它混沌的知觉。寒意沿不存在的脊椎窜升,尖锐、具象,将它的每一缕思绪冻结。


“没什么啦……”若麦按熄屏幕,声音虚浮,“只是乐队未来的一些可能性探讨……”


一种钝痛裹着灼意的渴,在四肢百骸间烧灼、蔓延。维系生存的本能,正与残存的理智无声对峙。


“嗬……呜……”


不能待在这里。


干燥,从内部啃噬着它。


表皮的光泽迅速褪尽,泛起烈日久曝后般的病态灰白。触手粗糙僵硬,吸盘边缘龟裂,渗出的稀薄粘液顷刻干涸。那层赖以呼吸的湿润皮肤,正在彻底背叛它。每一次躯体的收缩,都带来蚀骨的疼与更深的窒息感。


水——!!


新的认知,碾碎了最后一丝克制。它踉跄着窜出床底,撞开浴室门,扑向浴缸。触手痉挛般缠住水龙头,狠狠拧开。


冷水奔涌而出。它沉入水底,任由刺骨的凉包裹每一寸灼痛的皮肤,隔绝一切来自外界的、虚妄的温度。表皮如饥似渴地啜饮,灰败褪去,深蓝的生机缓缓复苏。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包围中,它才能重新呼吸。


若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浴缸里那抹暗影上。水面上,细碎的气泡浮起、又破裂。


一根触手迟疑地从水中探出,想像往常那样,对她轻轻摆动。却在离开水的刹那,深蓝急剧黯淡,裂痕重新绽开,渗出的不再是粘液,而是清晰的血丝,它们溶入水中,晕开一片浑浊的污迹。可那触手仍颤抖着、固执地,朝她的方向伸去。


若麦走近,蹲下身,却没有迎合。


“你想告诉我你没事,想像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残忍,“不行的吧。你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了。”


触手僵在半空,末端止不住地颤抖。


“除非弄伤自己,否则你已经离不开水了。”她直起身,影子落下来,笼住了整个浴缸,“先冷静下来,等我。”


再回来时,她已戴上橡胶手套,抱着一个收纳箱,里面是它床底巢穴的全部家当。小夜灯、CD播放器、一对旧玩偶,以及……那张它偷偷藏起、代表“爱”的Amoris面具。她沉默地将物品擦净,用密封袋封好,整齐地码在浴缸边缘。


“暂时放这儿。想抱着或泡着,都行。”


望着这些因她照料才得以存续的财产,更深的无力感攫住它,沉沉往下坠。


它凝聚残余的力气,皮肤绷紧,深蓝翻涌成墨色,体表结节凸起,吸盘急促地开合。它想证明自己仍拥有力量,仍能控制这副躯壳。可当更多触手抬起,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立刻绽开新的裂痕,血丝渗涌,在水中晕开。维持这副姿态,正疯狂吞噬它仅剩的体力。


若麦只是静静守着,它所有徒劳的挣动,她都收在眼底,却始终没有伸手,也没有移开目光。


继续反抗,除了变得更狼狈,还有什么意义?


紧绷的力道溃散。触手垂落,缩回水中。肢体向内蜷曲,缠绕成一个封闭而脆弱的茧。它任由自己下沉,沉入自己搅起的污浊。


“讨厌……”


嘶哑的音节混着气泡,从水底幽幽浮起。


随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片刻,混沌的意志被门外的动静撬开,它惊醒过来。浴室门被推开,光线涌入,若麦逆光站在那儿。


“醒了?正好。”她侧过头,朝身后示意。门外,一个长方形的透明水族箱,安放在带滚轮的铁架上,“别在浴缸里窝着了,给你换个地方。”


转移的过程短暂而狼狈。身体离开水的瞬间,熟悉的干渴再度席卷,它忍不住痉挛,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乖,知道你不舒服,忍一下,马上就好。”若麦将它放入水族箱,新注入的水迅速包裹上来,水温比浴缸里的残水稍暖一些,却带着淡淡的、陌生的氯味。


箱子被推到床边,正对着若麦睡觉的那一侧。


“时间太紧,我跑了好几家店,就是找不到刚好能塞进床底的尺寸。”她微调着箱子的角度,手指比划着,“明明就差那么几厘米……运气真糟啊。总之,先这样将就一下吧。”


怪物蜷在水族箱底,一根触手圈着那只密封袋里的兔子玩偶。触手尖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戳了戳兔子的脸,又调转玩偶朝向若麦,让兔子笨拙地摇头。末了,还模仿人的样子,抓着玩偶鞠了一躬。


“这算什么啊……”若麦没看兔子,只盯着那截操纵玩偶的触手,“形态越来越诡异,举止却偏偏越来越像人……”


触手卷着小兔子歪歪头,抬起玩偶的爪子,指向桌上摊开的《海洋生物图鉴》。


“图鉴?”若麦走过去,指尖抚过书页,纸张沙沙作响,“我总得弄明白你是什么,又该怎么养。我大概……没办法一直这样陪着你。”


她停在一张章鱼解剖图前,指尖描摹着纸上的纹理。


“事务所那边压力越来越大,乐队的事也悬而未决……或许哪天,我就必须离开这里。”


水中的触手轻轻一颤,下意识探向那张属于她的 Amoris 面具。


“在那之前,得先找出你的同类,摸清习性才行。万一没法带你走,至少得知道……我离开后,你能不能自己活下去。”


卷着兔子的触手缓缓收紧。一股滚烫的东西窜上意识,又被死死压下。它把玩偶紧紧搂进怀里,背过身去,像是在赌气。


若麦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她合上图鉴,走回水族箱边,敲了敲玻璃。


“对了,吃的也得换换。”她拿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尾银亮的小鱼和数只小虾游动。她拧开水族箱的喂食口,一股脑倒了进去,“喏,这才是你该吃的东西。”


活物入水,搅起细碎的涟漪,惊慌地四下乱窜。


怪物僵住了。它怔怔地看着身侧游弋的“海鲜”,一种近乎反胃的排斥感猛地翻涌上来。它骤然转身,数条触手重重拍打在玻璃箱壁上。


水花溅起,又顺着光滑的箱壁蜿蜒流下。


若麦挑眉,双手环在胸前,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怎么?不喜欢?总喂你人类食物是我的错,但你不能因此就以为,自己还能像人一样活着吧?……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怎么看,都是一只……离不开水的怪物。”


她掏出随身的小化妆镜,将明晃晃的镜面对准水族箱。触手下意识地聚拢,试图遮挡住核心的躯体,随即又像被抽走力气般,一条条颤抖着垂落。


它不再理会躲藏的鱼虾,只是死死锁住玻璃外若麦的脸。无边的讽刺与悲愤将它吞没,可它连再次拍打玻璃的力气都仿佛流尽了。


若麦观察了片刻,见它毫无捕食的意图,便移开了视线,“看来还是不饿……或者还没学会?继续加油吧,我们彼此都是。”


怪物沉在水族箱的一角。过滤泵规律地运转,发出单调的嗡鸣。箱壁外,卧室的景象一览无余。若麦的床,若麦的桌子,若麦的架子鼓,以及她偶尔经过、却不再为它停留的身影。


它成了一个活体装饰,一个被观察、被评估、安静等待着“顺应自然”的囚徒。


讨厌……这样。


但更深的憎恶,是针对自身的无力。反抗时干裂渗血的痛楚仍烙印在每一寸皮肤之下。水族箱是囚笼,却也是维系它脆弱生命的唯一系统。离开即是干涸,即是窒息。这种被赐予的、限定的、等待他人裁断的生存,比过去所有的黑暗都更加屈辱。


“……讨厌。”


水下的音节化作细泡,贴着箱壁内侧,缓慢地向上攀升。未及水面,便无声溃散、湮灭。


时间毫无意义,感知不到流逝,也望不见尽头。


若麦带回一只更小的塑料袋,里面竟装着一只活章鱼,褐色的皮肤带着斑点,一双呈W形的瞳孔在水中茫然转动。


“看,我给你找了个朋友~”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掀开喂食口,“同为触手系,你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吧?要跟新伙伴好好相处哦?让它教教你怎么在水里生活,怎么捕食~”


小章鱼被倒入水中。面对眼前庞大而诡异的深蓝同类,它吓得喷出一团墨汁,迅速窜到造景石后面,挤进石缝,拟态成石头,一动不动,决定装死。


“唉……别吓着人家啊。” 她语气里强撑的轻快终于消散,只剩下疲惫,“听着,万一、我说万一……我不得不离开,没法带着你……”


水族箱内的怪物,所有触手同时绷紧,像积蓄着某种濒临断裂的克制。


“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在半夜,悄悄找个海边或河口,把你放生。所以……你总得学会自己抓鱼、学会躲藏、学会像一只真正的——”


轰——!!!


那漫长的、凝滞的静默,终于炸裂开来。


水族箱内,一直蜷缩的怪物猛然暴起!所有触手在这一刻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从内侧朝着同一面玻璃壁,全力撞去。


玻璃发出凄厉的呻吟,连接处崩裂,金属框架扭曲变形。整个水族箱向一侧轰然倾覆。满箱的水,裹挟着砂石、造景、惊慌的鱼虾、那只装死的章鱼,以及那团墨蓝色的躯体,瞬间冲破透明的囚笼,汹涌地泼溅而出,浸透了地毯,迅速漫延到地板之上。


怪物摔在一片水泊中,脱离水体的瞬间,全身传来烧灼般的剧痛。但它顾不上。它挣扎着,用几条尚且有力的触手撑起躯体,转向若麦的方向,从躯体深处,挤出一声浑浊的尖啸。


鱼虾在地上徒劳地弹跳。章鱼瘫在一片狼藉里,腕足微微抽搐着,依旧固执地缩回石缝,继续装死。


若麦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跌坐在地,浑身瞬间湿透。湿发黏在脸颊与颈侧,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但她脸上却没有错愕,也没有愤怒。只是那样湿漉漉地、沉默地坐着,平静,只有平静。


滴答。滴答。水珠断续坠落,汇入那片蔓延的水泊里。


良久,她动了。从湿透的衣袋摸出手机,在一地狼藉里,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环住蜷起的膝盖,脸深深埋了进去。


“……妈妈。”


怪物一愣,残破的认知艰难地运转着。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茫然而稚气的熊本口音。是她剥去所有外壳,只对家人袒露的柔软。


“妈妈……我好想你……”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哽咽。脸埋得更深,肩膀开始发抖,“我……我好怕……好讨厌现在这样……”


压抑的、细碎的啜泣,终于漏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追问我……事务所的人,海铃,初华,睦,连我自己……都在问我,Mujica到底要怎么办……”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可是妈妈,这明明是乐队五个人的事啊……为什么却要我来做决定?为什么……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撑着?”


不远处,怪物的触手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水分飞速蒸发,灰白蚕食着仅存的深蓝。干裂的刺痛在尖啸,更深的无措与不安,却攥紧了它的意识。


“祥子她……不见了。把乐队,把大家的未来……全丢下了。”若麦抽噎着,手背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我拼命想撑住……排练,活动,哪怕只剩个名义。我以为这是在等她回来,是在守护大家好不容易才有的归宿……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决堤,“两次啊!两次!说要收下我们余下的人生,转头就跑了!究竟在搞什么啊!背叛誓言、临阵脱逃的,是丰川祥子啊!是她的错吧!?”


怪物难以察觉地痉挛。话语裹挟着非物理的尖锐痛楚,逼得它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深的苦闷,“……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想相信她啊……相信她有说不出的苦衷……但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这会不会……只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每天回到宿舍,都怕得发抖。”她抬眼,目光失焦,又闭上,“床底下有了怪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敢深思,不敢直视,只能假装它不存在。投喂它,跟它说话,也只是假装一切正常……”


“但我真的好怕……”


她终于道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它如果真的是祥子,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为什么偏偏来找我?为什么只会对我说‘讨厌’!如果它是祥子,她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状似无辜地躲着,看着我、看着大家为乐队焦头烂额,分崩离析,一步步滑向终焉?”


她猛地摇头,打了个寒颤,在崩溃边缘喃喃自语,“但如果它不是……那我到底……在养着什么啊?我时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掉了……是不是太想念祥子,才把这种跟人类毫不沾边的怪物,妄想成了她。”


“我真的……好怕啊……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怕得出任何一种结论……”


一根触手,缓慢、艰难地从那团逐渐枯萎的阴影中抬起,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


“海铃说得对,”她抽泣着,语句断断续续,“我不告诉她真相,却指望她无条件支持我……这不公平……可我呢?我也在承受着一样的不公啊。我有什么真相能说?我只知道……它很难堪,想躲起来,可能需要我……所以就让它躲着……一味地、无条件地、无止境地,支援它。”


她终于看向那团干涸龟裂、濒死的躯体,眼底满是疲惫。


“还要多久啊……时间不等人啊……事务所不会等,机遇不会等,现实更不会等……再这样下去……我也受不了了……”


怪物不动了,若麦的肩膀也不再颤抖,只剩麻木、冰冷的平静。


“我,受够了……干脆……我也逃跑算了。反正没有Mujica,也不是活不下去……累了,就该回家休息……我又不是真的……无处可去。”


……


一根干瘪粗糙、布满裂口的触手,从那滩渐失了生机的阴影中探出。它颤抖着,攒尽最后气力,划过湿冷的地板,朝蜷缩的若麦伸去。


触手尖小心拨开她额前的湿发,用内侧柔软的部分,去擦拭她眼角的泪。可触手上的血污和粘液,反倒在她脸上抹出浑浊的痕迹,越擦越脏。若麦恼火地抬手,打掉了触手。


“都说了……脏死了。”她的声音沙哑,红着眼瞪它,“真要关心我,你早干什么去了……等到我放弃,你才肯动一下吗?”


触手缩回一截,僵在半空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它转而从散落一地的狼藉中,笨拙地勾出防水袋,撕开封口,取出了那张面具——那张代表她的“爱”,属于她的Amoris的面具。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面具推向若麦,颤抖的触手覆上她紧握的手机,想夺走这部陈述苦难的终端,终结所有痛苦的传递。


动作,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只有一片沉默的黑色镜面。根本,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那通打给妈妈的电话,从未拨出过。


听筒里只有若麦一个人的声音。所有那些哭泣、控诉、恐惧与最后通牒,原来唯一的听众,从始至终,都只是眼前这团濒死的、灰白色的……它自己。


若麦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根正欲抽离的触手。她抬眼,视线直指那团混沌的核心。


“你把你最不堪的一面,给我看了。”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也把我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给你看了。”


攥着触手的手在抖,异质的触感令人不适,指尖却越收越紧。


“这样,就算扯平了吧?”


泪水又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不移开视线。


“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有Mujica了。为了Mujica,我也可以和你一样,不择手段。”她声音里混着愤恨、蛮横得不讲道理,却又无比真挚,“所以,就算错了……跌倒了……烂到根了……也不许逃开我。”


她将触手狠狠拽向自己,仿佛要将那团沉溺在黑暗的存在,连根拔起,拽回这无处可逃的光天化日之下,“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我只有你了……”


“……丰川祥子。”


那个被恐惧、猜测和回避的名字,此刻清晰、不容错认,指向面前的怪物。


“都是普通的女高中生,谁又比谁更坚强?”若麦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别指望我能永远包容你……给我回来,回来组Mujica。这是你欠下的债,是你逃不开的命运……”


她猛地借力站起,拽着那只触手,硬是将其后瘫软的躯体扯得脱离地面。声音拔高,混着挑衅、激将,以及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相信。


“展示给我看啊!你真实的模样,不可能就只是这样一滩烂泥吧?!你不是说要成为神明吗?连自己的形体都驾驭不了的神明,未免也太丢人了吧?!”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攥在掌心的干涩触手,颤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微地,回握了。


“手臂……很痛啊……”


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声线的声音,却清晰地,从怪物的方向传来。


躯体不受控地痉挛,一场自核心的重构,正在深处上演。


狰狞的结节平复,吸盘闭合、隐没。那些粗壮可怖的触手,收缩、折叠、向内坍陷,痛苦地朝着更纤细、更熟悉的形态凝聚。无数构造在移动、重组,过程缓慢如凌迟,发出令人齿酸的细微声响。


但一股更蛮横的力量,糅合入骨的愧疚、无法推卸的罪责,以及绝不愿再让眼前之人独自哭泣的执念,钳制着这场蜕变,推向不可逆转的终局。


灰白渗出一抹蓝,蓝色晕开,将内部的黑色裹挟、融解,覆潮之下,人类苍白的肌肤缓缓浮现。触手融合收束,坍缩成少女的四肢与躯干。肩线、脖颈,头颅的轮廓,从混沌中挣出。湿透的蓝发,从最后一点黏液中挣脱,披散而下。


所有异质的、怪诞的、非人的部分,如退潮般,彻底剥落。


赤裸的少女低垂着头,呼吸轻而急,身体因脱力和剧变后的余颤不住发抖。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全凭若麦拉住的手腕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缓缓抬头,久违的光线刺得她的金眸微微眯起,眼底是恍如隔世的茫然、脱力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平静。


丰川祥子。


“虽然很痛……”她望着同样狼狈的若麦,扯出一抹苦笑,“但躲在床下、沉在水底……一个人,终究……太冷了。”


她顿了顿,身体不自觉地朝若麦靠去,像只寻求温暖的兽,“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若麦的语气平静无波。


祥子抬眼,又迅速偏开,耳尖泛红,难掩她的无措与羞赧。


“做错了事,受了伤,自以为是地惩罚自己、放逐自己……结果,还是无意识地……逃到离你最近的地方。一边躲藏,一边又渴求理解;一边推开,又一边乞求庇护……被你骂醒,才终于看清自己。这实在……”


她伸出双臂,有些生涩地环住若麦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湿漉漉的颈窝。真实的体温、心跳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稍微有点,不想面对啊。”


若麦轻轻叹气,手指插进她湿冷的蓝发,揉了揉头顶,“现实……已经逃不掉了。毕竟,从签下契约那天起,我们就都是Mujica的囚徒了。”


祥子凑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目光落在若麦唇上,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轻佻的蛊惑,温热气息拂过脸颊。


“那……算是庆祝新生,也算答谢收留?我亲爱的房东大人,总得有点奖励吧……你会想要的,对吧?”她顿了顿,轻声吐出,“……专属于我的,爱(Amoris)。”


若麦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


掌心稳稳抵住祥子的额头,毫不客气地把人推远。


“别跟我来这套。”她一脸嫌弃地抹掉脸上的泪和水,活像只炸毛的猫,指向浴室,“就你现在这样,谁有心情跟你腻歪?脏兮兮的,还一身鱼腥味!去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


祥子踉跄着后退,愣在原地。望着若麦翻找衣柜的背影,她撇撇嘴,委屈巴巴地嘟囔,“若麦真是的……明明氛围刚刚好,全被若麦毁掉了。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满心期待你会温柔鼓励我的……这么小气的若麦,会变得没人喜欢的哦?”


“小气就小气!还不是你害的!”若麦头也不回,声音从衣柜那边传来,“一次次消磨我的耐心,挥霍我的在意,非要逼我跟你急眼不可。你这叫自作自受!还好意思说我?”


祥子不再作声,只虚弱地扶住墙,赤脚踩过冰冷湿黏、布满玻璃碎碴的地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向浴室。门被轻轻带上。不久,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出来。


若麦抱着刚翻出来的干净衣物,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她又拿出那只手机,对着早已熄灭、毫无反应的屏幕垂下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


“果然,手机进水坏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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