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星尘余烬”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伊芙琳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侧卧着——半边身体悬在床沿，手臂却固执地揽着瑟薇尔的腰。

瑟薇尔还在熟睡，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发梢的水晶光泽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闪烁。

伊芙琳轻轻抽回手臂，动作尽可能轻柔。但瑟薇尔还是醒了，翡翠色的眼睛在晨光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看向她。

“早。”瑟薇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柔软。

“早。”伊芙琳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睡得好吗？”

“嗯。”

瑟薇尔点了点头，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混合着楼下厨房传来的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

“好香。”瑟薇尔说，眼睛亮了起来。

“梳洗一下。”伊芙琳也下了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我们下楼吃早餐。”

楼下餐厅里已经飘散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长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摆放着烤得金黄的面包、盛在陶罐里的果酱、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鸡蛋，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米拉女士从厨房探出头：“早安，孩子们。随便坐，早餐马上就好。”

可能是因为知道她们和艾莉丝认识，米拉一下子变得很热情。

伊芙琳和瑟薇尔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摆着几盆小薄荷，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瑟薇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薄荷叶摇曳着，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艾莉丝走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袍子，袖口用银色丝线绣着维尔德家族的纹样：一只展翅的夜莺。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昨晚的慌乱。

“早。”艾莉丝走到桌边，在伊芙琳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伊芙琳的脸，然后落在瑟薇尔身上，停留了几秒。

“昨晚休息得如何？”艾莉丝问。

“很好。”瑟薇尔诚实地回答，“床很软，伊芙琳的怀抱很温暖。”

伊芙琳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

艾莉丝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但迅速恢复了正常——只是握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就好。”

米拉女士端着最后一盘烤蘑菇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好好吃吧，别客气。面包是今早现烤的，果酱是我去年做的野莓酱，加了点蜂蜜。”

“谢谢您，米拉女士，也谢谢您的毯子。”伊芙琳说。

米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毯子？噢，对，毯子。艾莉丝是个体贴的孩子。”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艾莉丝一眼，后者正专注地在面包上涂抹果酱，假装没听见。

米拉离开后，早餐开始了。

起初的几分钟里，只有餐具轻碰盘子的声音。

瑟薇尔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但她使用餐具的动作略显生涩——伊芙琳平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只要能吃饱就行。

艾莉丝注意到了。

“刀叉的角度不对。”艾莉丝忽然开口，带着一种教导的语气，“右手持刀时，食指应该按在刀背上，而不是握着刀柄。”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优雅流畅，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教育。

瑟薇尔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餐具，然后模仿艾莉丝的动作调整姿势。但她手指的协调性似乎不太好，叉子在盘子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还有，”艾莉丝继续道，“切食物时不要用力过猛，手腕放松。”

瑟薇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力道。她学得很快，几番尝试后动作已经流畅了许多。

伊芙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艾莉丝教她跳交际舞的样子。那时的艾莉丝会皱着眉说:“伊芙琳，你的节拍又错了。再来一次。”

然后她们会在月光下的花园里练习到深夜，直到伊芙琳能完整跳完一支舞而不踩到艾莉丝的脚。

那些记忆忽然涌上来，带着某种酸涩的温暖。

“好了，”伊芙琳轻声打断，“这样已经很好了。”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米拉女士又端来一篮新鲜出炉的司康饼，散发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

“尝尝这个，我加了点橙皮碎。”米拉女士笑眯眯地说，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瑟薇尔拿起一块司康饼，学着伊芙琳的样子用小刀切开，涂上果酱。她涂得很仔细，让果酱均匀地覆盖每一处，然后咬了一小口。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地说。

“喜欢就好。”米拉女士慈爱地看着她，“多吃点，你们还在长身体呢。”

“我已经成年了。”艾莉丝反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孩子气。

“在我眼里都是孩子。”米拉女士笑着摆摆手，转身回厨房去了。

早餐继续。餐桌上短暂的沉默后，艾莉丝状似无意地问起今天的计划。她切着培根，动作依然优雅，目光却透过睫毛观察着伊芙琳的反应。

“你们打算去图书馆？”她问。

“嗯。”伊芙琳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想查查温泉镇的记载，还有星辉泉水的线索。”

“我可以带你们去谧星会的内部档案馆。”艾莉丝说，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那里的资料比公共图书馆全得多，包括一些未公开的地方志、古代文献的抄本、还有各地异常事件的详细报告。”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谧星会的内部档案馆收藏着这个大陆最齐全的魔法与历史文献，许多珍本和秘闻在外面根本找不到。如果要去温泉镇调查，那里的资料无疑是最有价值的。

但——

伊芙琳几乎没有犹豫：“谢谢你的心意，但是去谧星会的内部档案馆……还是算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艾莉丝切培根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伊芙琳，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

“太危险了。”伊芙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让瑟薇尔暴露在太多视线下。”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可以申请独立阅览室。”她说，“用我家的权限，可以屏蔽外部监测。”

“风险还是存在。”伊芙琳摇头，“抱歉，艾莉丝。”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陷入一片沉滞的寂静。

“那我呢？”艾莉丝忽然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也不信任我吗？觉得我会把她的信息上报给谧星会？”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都堵在喉间。

她是愿意相信艾莉丝的——愿意相信那个在月光下教她跳舞的女孩，相信那个会默默为她盖上毯子的朋友。心底深处那份经年的信赖从未真正消失。

但是，无论怎么说，艾莉丝现在也是谧星会的一员。瑟薇尔的秘密太沉重，沉重到她现在也只堪堪看到冰山一角，沉重到她不能用这份残留的信任，去赌一个尚未看清的现在。

伊芙琳终究没能给出回答。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然后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将脸别向了一旁。

艾莉丝的表情凝固了。

她眼中那份急于证明什么的炽热，像被骤然泼了冷水，一点点暗淡下去。受伤的神色只是无声地浸染了她的眸光，最后被一种了然的、带着凉意的平静覆盖。

“我明白了。”艾莉丝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你们自己去公共图书馆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瑟薇尔看看伊芙琳，又看看艾莉丝，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解读某种无声的语言。她放下了吃到一半的司康饼。

“伊芙琳很担心我。我的存在……会带来麻烦，对吗？”

伊芙琳的心揪了一下，她握住瑟薇尔的手：“不是麻烦。只是需要更小心。”

“嗯。”瑟薇尔点点头，反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伊芙琳的手背，“所以，如果我跟着去，可能会让伊芙琳分心，对吗？”

伊芙琳愣了愣，她想要反驳，话语却被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堵了回去。

瑟薇尔从她的沉默和瞬间僵硬的手指中读懂了答案。她没有失望，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翡翠色的眼眸柔和下来，看向伊芙琳：

“所以，让我留在这里吧。米拉女士的院子很舒服，有小薄荷，还有很多别的植物。我和它们待在一起。伊芙琳可以放心地和艾莉丝小姐去找需要的资料。”

“不行。”伊芙琳几乎是本能地反对，“你不能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瑟薇尔指了指窗台上的薄荷，“有它们。而且，米拉女士也在。我会待在院子里，或者房间里看书。”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坚持，那是她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分担伊芙琳的忧虑。

伊芙琳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艾莉丝。

艾莉丝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如果你担心她的安全，我可以临时设置一个简易的警报结界在这个房间和院子范围。”

“有异常魔力波动或陌生人闯入，我会立刻知道。这比让她跟着去谧星会的风险要低得多。”

“艾莉丝小姐在帮我们，”瑟薇尔转过头，用她那特有的、直率而清澈的目光看向艾莉丝，“艾莉丝小姐是好人。”

艾莉丝微微一怔，没料到话题会这样突然又自然地落到自己身上。她的视线有些无措地飘向别处，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

“……只是做了该做的。”她快速地说道，声音比平时略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确保……相关人员的安全，是应当的。”

“谢谢你。”瑟薇尔说。

伊芙琳看着她们一来一往，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一丝笑意从眼底漾开。她松开了一直无意识紧握的手：“好，瑟薇尔留在旅馆。艾莉丝，麻烦你设置结界。我们速去速回。”

瑟薇尔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晨光下的翡翠湖面泛起涟漪。

艾莉丝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布置。十分钟后门口见。”她快步离开餐厅，背影显得很轻快。

伊芙琳转向瑟薇尔，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就待在院子或者房间里，别给米拉女士添麻烦，别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知道。”瑟薇尔乖巧地点头，然后轻轻拉住伊芙琳的袖子，“伊芙琳要和艾莉丝小姐好好相处。”

伊芙琳伸手揉了揉瑟薇尔的头发：“我会的。”

十分钟后。

伊芙琳在旅馆门口等到了艾莉丝。她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皮质文件夹。

“结界弄好了，覆盖了旅馆主体建筑和后面的小院。”艾莉丝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入白塔城清晨的街道。阳光正好，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魔法驱动的清洁傀儡嗡嗡地滑过石板路。

起初的几分钟，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清晰可闻。昨夜的追问、今早餐桌上的试探与妥协，以及那些横亘在时光里的空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终于，在转过一个街角，看到远处谧星会那标志性的银色尖塔时，艾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她……很特别。”

伊芙琳侧头看她。

艾莉丝的目光落在前方：

“我昨晚查了点东西。关于‘自然共鸣载体’的古籍记载很少，但都提到，过度的纯粹意味着不稳定，也意味着……容易被觊觎。”她顿了顿，“你不让她去谧星会是对的。那里……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伊芙琳脚步微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句话，悄然松了一点点。

“谢谢。”她轻声说。

艾莉丝哼了一声，没有回应这个道谢，只是加快了脚步：“快点，独立阅览室需要提前申请，去晚了可能排不上。”

前方，谧星会那栋庄严而冰冷的建筑正等待着她们，里面藏着通往温泉镇真相的线索，也藏着未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