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里,冉白霞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说好朋友就是要多走动多见面,然后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来了。而我也将周末要和冉白霞单独出去玩的事情给陈雪和徐青青讲了。徐青青倒还好,照旧笑着打趣我,说我跟冉白霞的关系升温得可真够快的,这才多久啊就有单独约会了。可陈雪那边,表情就有点不太好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多讲。
时间过得很快,周末转眼就到了,也就是我跟冉白霞约好一起出门的日子。我们定的是下午两点碰面,但我还是习惯早到一点。可等我到了时代天街的入口,却发现冉白霞已经站在那儿了,比我还早。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短外套,斜背着个小包,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到这么早?”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当然啦,因为我期待这一天好久了嘛。”冉白霞一开口,还是那副甜得发腻的嗓音,像裹了一层厚厚的糖浆,听多了让人有点牙酸。
“是吗?那还真是荣幸。”我笑着回了一句。
“真是假惺惺啊。”她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眯成一条缝,乍一看特别无害,就像戴上了一副绵羊面具。可她嘴里冒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像绵羊该说的。
“既然都到了,那就赶快一起逛街吧,出发!”她说着,又很自然地挽上我的胳膊,依然还是熟悉的触感。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不要这样了吧。”我叹了口气,但没有把手抽出来,我知道就算想要抽出来她也不会轻易让我成功。
“有什么嘛,好朋友就该这样呀!”她理直气壮地回我,仰着脸,笑得一脸灿烂。
面对冉白霞,我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在心底里自顾自地叹上一口气,随她去了。
我们先是逛了几家商场,她试了好几件衣服,还拉着我问好不好看,我只好敷衍着说还行还行。然后又去买了奶茶,她点了一杯满糖的珍珠奶茶,我点了个三分糖的柠檬茶,两个人捧着杯子在商场里慢慢走。接着又去看了场电影,是一部喜剧片,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爆米花洒我一身。就这么东逛西逛,时间一晃眼就到了晚上。
回过头来想想,这一天的行程倒真像模像样的,逛街、奶茶、电影,跟普通好朋友出去玩也没什么两样。
“吃什么?”我们从一家卖衣服的店里走出来,冉白霞依然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袋新买的战利品,袋子晃来晃去的,看着挺得意。
“嗯……你想吃什么?”我把问题又丢回给她。吃饭我向来不怎么挑,平时跟徐青青和陈雪出去,也都是看她们的意思,我跟着吃就行。
“那就吃烤肉怎么样?”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可以啊,我没什么意见。”
“那就快出发吧,我已经等不及了,玩了一天下来我早就饿得不行了!”冉白霞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捂了捂肚子,眉头微微皱起来,一副饿惨了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饿还是演的。
我被她逗得笑了笑,说:“我也有些饿了,走吧。”
冉白霞二话不说,领着我就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又快又急,看样子早就想好要去哪家店了。我也懒得挑,反正对她来说哪家都一样,跟着走就是了。
到了店里,我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店面不算大,装修也不走什么花里胡哨的路线,就是那种朴朴素素干干净净的风格。白色的墙面,木色的桌椅,每张桌子上方都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照得烤盘上的油光都显得温润。地上没什么油渍,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微微的炭火味,谈不上多华丽,但胜在整洁清爽,让人坐下就觉得舒服。
冉白霞到前台去付了钱,服务员很快就把我们领到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前。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搁个烤盘就差不多满了。她熟练地掏出手机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菜单跳出来之后,又把手机递给我。
“这上面的都是可以点的,然后饮料在门口那边,可以自己去拿。”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我低头翻了翻,发现除了各种肉类,还有一些熟食小吃,什么炸鸡块、薯角、凉拌海带之类的,种类倒还算丰富。
“记得转我钱,九十八一位。”她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好贵。”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打开手机,把钱转了过去。
等烤盘预热的时候,冉白霞忽然开口问我:“你上周是不是又去看冉白萱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耸耸肩,表情淡淡的。
“猜这么准。”我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胸肉,轻轻放到烤盘上,油脂碰到滚烫的铁板,立刻发出滋啦一声响,香味也一下子窜了上来。
“要不说我聪明呢?”她托着下巴,笑了一下。
“咳咳,也请别太自恋。”
“所以呢,她给你说什么了?”她没接我的玩笑话,目光落在那片牛胸肉上,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试探。
“冉白萱?”我故意重复了一遍名字。
“不然还能是谁?”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
“没说什么。”我顿了顿,又觉得这样回答太敷衍,于是补了一句,“你很在意?”
冉白霞的筷子正好悬在那块刚翻面的牛胸肉上方,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的安静里,只有烤盘里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
“不,没什么,我只是问一嘴。”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筷子也落下去,把肉夹了起来。
“真是可疑。”我盯着她,又说,“话说你现在怎么不像下午那样活蹦乱跳了。”
对面的冉白霞,表情确实寡淡了不少。下午的时候她可是又笑又跳,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现在却安静得有点反常。可被我这么一说,她立刻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像是被谁拉了一把,硬生生挤出一个偌大的笑脸,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也弯成月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姑娘天生就活泼开朗。
“难道说你更喜欢这样的我嘛,那我一直保持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啦。”她又换回那种甜得发腻的声线,可我怎么听都觉得有股刻意在里头。
“那还是算了。”我摆摆手,实在有点吃不消。
冉白霞这才收起那副夸张的笑脸,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下来。“毕竟我也是会饿的嘛,我已经饿得没力气乱跳了。”她哭丧着脸,嘴唇微微往下撇,那模样连我看了都有点心疼。
“原来你也会有没力气的时候啊。”
“当然!”说着她一把夹起那块牛胸肉,蘸了蘸酱料,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吞下了一块牛胸肉倒是事实。”我忍不住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之间就放松了不少。大概这一天逛下来,我也确实累了吧。我看着她那张跟冉白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恍惚间有点走神。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连耳垂的形状都如出一辙。可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偏偏不是冉白萱。
一想到还躺在医院里的冉白萱,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沉。如果她不在医院的话,那坐在我对面,跟我一起吃烤肉、喝奶茶、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呢?
“在想冉白萱的事?”冉白霞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一下子把我拉了回来。
她已经又夹了一块牛胸肉放到烤盘上,肉片贴着铁板,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冉白霞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样可不行哦,陈雨闲。你这样是没办法站在我的立场思考问题的。”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嗓音也压低了。
“啊……”我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筷子,“所谓立场究竟是什么呢,我觉得不过是视角问题而已。只是你不愿意跟我多说,但冉白萱却愿意把她的视角告诉我,所以我只能单方面地从她的视角里看到事件的全貌,那我代入的自然也是她的感受,自然我也就会站她那边。不是这样吗?”
“她果然跟你说了啊。”冉白霞别开了视线,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摊开来讲。她低头望向自己的盘子,筷子尖抵着瓷盘边缘,轻轻刮了两下,发出不太好听的吱吱声,像是心里正在挣扎什么。
我也不太想看她的脸,因为那张脸总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冉白萱,想到她明明悲伤却又不得不挤出笑脸来的样子。
“只是一部分哦,天才少女。”我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
“哈哈哈。”冉白霞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突兀。烤盘里的牛肉还在滋滋地响着,油花在铁板上跳跃,但我们谁都没有去翻动它,任由那几片肉慢慢烤得边缘发焦。
“你还是不愿意说?”我看着她。
“嗯。”冉白霞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很坚定。
“守得可真死啊……不管是你还是冉白萱,你们姐妹俩真是整我整得不轻。说到底我为什么非要搞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这种时候,心里涌上来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后悔吧。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被拖进了这摊浑水里,连自己都没察觉。起初不过是帮冉白萱递个信,后来觉得她可怜,想着劝劝冉白霞,再后来冉白霞又主动缠上了我,我也慢慢对事情的真相生出好奇来。
只是没想到,这真相居然这么难挖。
“因为这是足以改变我和她人生的大事吧。”冉白霞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下来,不再甜腻,也不再刻意活泼,就像卸下了一层厚厚的壳,露出底下真正的声音。那个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听着不太像她。
“好了,我给的提示就这么多,自己猜去吧。或者说……”说到后面,她的语调又猛地一拐,重新腻了起来,“和我成为最最最好的朋友,这样我就会主动告诉你啦。”
我苦笑两声,摇了摇头。“这难度还真是高啊。”
但事已至此,我也没理由半路放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心里那点好奇心反而越烧越旺。
“嗷呜。”她又飞快地吃掉一块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还一块都没吃呢,我是真要饿死啦。”我瞪着她说。
“腻子几不齿海怪喔。”她嘴里塞满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说什么呢,好歹先咽下去再说吧。”
“嗯唔……你自己不吃还怪我。”说着她又夹起一块,速度飞快。
“喂,你!”我直接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地夹住她的筷子头,两个人就这么在半空中较上了劲。
经过一番角力,冉白霞恶狠狠地瞪着我,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别跟我抢了!”
“我还没吃呢!”
“你松开!”
“你先松开!”
吃过晚饭,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和冉白霞一路走着,直到她家门口才停下脚步,彼此道别。
就在分开的那一瞬间,晚风忽然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卷动了路旁树叶,沙沙作响。她侧过身,轻轻对我说了一句。
“其实今天我玩得很开心。”
那嗓音既不似下午时带着的甜腻,也没有吃晚饭时透出的倦意,倒像极了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在跟朋友告别时,自然而然说出的真心话。语调平稳,却又藏着一丝浅浅的喜悦。
我望着她那张脸,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我和冉白霞之间的相处,从来算不上轻松自在。可到了眼下这一刻,也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