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任老师拿着手机走进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昵称是“婷儿”,正在拨号。
她反手把门带上。
一转身,才发现门口还杵着两个女生。
“我怎么不记得我请了两个门神?”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老师,何月她……”
徐青青根本没心思接她的话茬。
她急切地开口,话刚到嘴边——
电话接通了。
任老师立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青青只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任老师侧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隔着墙壁,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徐青青失落地靠回墙上。
陈雪也靠在墙上。
就在她旁边。
她的神情冻得像冬天的冰。
就好像回到了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
麻木。
冷漠。
“何月……没事吧?”
徐青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担心从她眼眶里溢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陈雪没有回答。
她像一块木头,只是沉默地靠在那里。
她也是担心的。
担心何月。
可是同时,还有另一种更强烈、更凶猛的情绪,死死压在她心口。
那情绪浓得让她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那种情绪叫——
害怕。
陈雨闲,好像要被抢走了。
如果何月需要她。
如果何月一直需要她。
如果何月比自己更需要她。
那陈雨闲还会回过头来看自己吗?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垂下眼皮,盯着地面。
走廊另一头。
任老师的电话还在继续。
“婷儿。”
“喂,怎么了。”
“你们班那个学生的家长怎么说啊?拖久了怕是不好哦。”
“……她爸不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接。”
任老师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接了之后,他居然跟我说——不想管自己女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说不是给了她钱吗?怎么会有这种家长啊……我刚刚一直在劝他,气死我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任老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她膝盖那里有旧伤,怕是不好搞。”
“……唉,我送她去医院吧。”
电话那头的贺老师叹了口气。
“你跟她们说一下,我马上过来。”
“嗯,好哦。那晚上……”
“明天晚上再说吧。”
“……”
“嘟嘟嘟。”
被挂了。
任老师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医务室门口。
“老师!”
徐青青立刻出声,叫住她。
任老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关心,进去不就好了?”
说完,她直接一把推开医务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徐青青愣了一下。
然后还是跟了进去。
陈雪走在最后。
医务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酒精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
何月和陈雨闲一起坐在那张不大的临时病床上。
何月身上多了好几处纱布。
白色的,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格外刺目。
她整个人几乎全部缩进了陈雨闲怀里。
紧紧地。
死死地。
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她的脸埋在陈雨闲胸口。
满脸都是干涸的、半干涸的、还正在流淌的泪痕。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陈雨闲校服的布料里。
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呼吸很急。
一抽一抽的。
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她攥着陈雨闲衣角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死死环着陈雨闲的腰。
像怕一松开,就会沉进很深很深的海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再也不肯放开。
徐青青下意识想把头扭开。
不去看。
但她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何月,还好吗?”
何月没有回答。
她根本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有细细的、破碎的泣音,从嗓子眼里漏出来。
徐青青眉头紧紧皱起。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手覆在何月背上。
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很痛吧。”
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事,没事。”
像天使。
何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但还是不肯放手。
还是死死抱着陈雨闲。
像抱着这世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陈雨闲眉头紧锁着。
起初她看见徐青青和陈雪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只是一瞬。
怀里的何月让她不得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徐青青进来之后,多了一个能帮忙安抚何月的人。
陈雨闲悄悄松了口气。
而陈雪呢?
她只能站在一旁。
看着这三个人。
她跟何月不熟。
她也不像徐青青那样会安慰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截多余的木桩。
像一个累赘。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什么也抓不住。
“待会你们班主任就来了。”
任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带伤员去医院。”
“其他人没什么事就快点去吃饭吧。”
“你们晚上还有晚自习。”
没有人反驳。
几分钟后,贺老师匆匆赶到。
她跟任老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
任老师弯腰把何月背起来。
何月趴在任老师背上,眼睛还是红红的,肿肿的。
她费力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任老师的肩膀。
望向我。
然后她们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徐青青、陈雪,三个人并排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下。
一下。
陈雪走在我旁边。
她一直低着头。
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
攥得很用力。
指节都泛白了。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
夕阳从门廊斜斜地照进来。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