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到工坊的时候，风间正对着一块半成品的石料发呆。

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蹲在作品前，膝盖快碰到胸口。

深亚麻色的头发被随手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银白挑染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料上某道还未成型的弧线。

“风间。”安奈轻轻叫了一声。

风间没有动。

安奈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

安奈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终于眨了眨，焦点从石料上移开，落在安奈脸上。

“你来了。”风间说。

她的嘴角，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上扬。

就像大型犬看见主人时拼命摇起的尾巴——尾巴尖都快甩出残影了，脸上却还是一副“我刚好路过”的正经表情。

“来了。”

安奈在她身边蹲下。

“看什么呢？看了这么久。”

“这里。”

风间伸手指向石料上方的一处。

“想做水波纹。但做出来像——”

她顿了顿。

“像什么？”

“像章鱼烧的纹路。”

安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风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就在这时候，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打扰了——风间学姐在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

安奈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攥着手机。

他的视线在工坊里扫了一圈，落在安奈身上，然后——

僵住了。

安奈认识他——上野。雕塑系大一的学生，风间的直系学弟。

上周联合评图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他站在人群里，一直盯着她看。

“上野君？”

安奈站起身。

“你找风间有事吗？”

上野的脸腾地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更紧地攥着手机。

“那个……其实……”

他的视线躲闪着，从安奈脸上移到地面，又移回安奈脸上，然后又移开。

“我……我我是来找——”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风间从安奈身后站起来，走到安奈身侧。

距离很近。

上野能清楚地看见，风间站起来的时候，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而安奈的手就在旁边，两只手之间只有不到三公分的空隙。

风间那双总是明亮的灰蓝色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上野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视线定在安奈脸上。

“安奈学姐，我、我想——”

“上野君。”安奈忽然开口。

上野愣住了。

安奈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礼貌的、和她平时对所有人笑的时候一样的弧度。

她说出的话，让上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和风间已经交往了。上野君。”

工坊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安奈感觉到风间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烫得她耳尖开始发热。

上野的脸从通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泛白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交、交往……？”

他的声音有点飘。

“学姐和风间学姐……？”

“嗯。”

安奈点点头，笑容更灿烂了一点。

“上周开始的。”

上野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移动。

从安奈的笑脸，到风间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看见——

风间垂在身侧的手，往旁边移了一寸。

那三公分的空隙消失了。

她的手指，轻轻蹭上了安奈的手背，搭上去没有再移开。

上野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工坊，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那个……”

他的声音干涩。

“我、我就是来问一下下周作业的事……没、没什么别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打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奈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风间的手指还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刚刚学会落地的蝴蝶。

“你故意的？”安奈轻声问。

风间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

“刚才。”

安奈抬起眼，看着她。

“蹭我手背。”

风间沉默了两秒。

“不小心。”她说。

安奈笑了。

她反手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你脸红了。”她说。

“……没有。”

“有。”

安奈凑近了些。

“耳朵也红了。”

风间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安奈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你刚才说。”风间开口。

“嗯？”

“你说'我和风间已经交往了'。”

“嗯。”

“为什么那么说？”

安奈愣了一下。

“什为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

她眨眨眼。

“因为我们真的交往了啊。”

“我知道。”风间说，“我是说——”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什么东西。

“你说的时候，语气好自然。像——”

她又顿了顿。

“像在说一件很骄傲、很自豪、超级理所当然的事情。”

安奈看着她，看着她脸颊上那一片淡淡的绯红——从耳根蔓延过来的，此刻正在灯下慢慢扩散。

然后她想起那天早上。

——

那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

风间睡在她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脑袋枕着她的枕头，呼吸落在她肩窝里，温热均匀，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石膏粉的味道。

安奈没有动。

她只是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睡着的风间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眉头不会微微蹙着，那双总是认真得让人心慌的眼睛闭着，睫毛乖顺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很乖……很好欺负。

安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近。

然后——

敲门声。

“小奈？起来吃早饭了。”

她父亲的声音。藤田修一。

安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风间。

风间的睫毛动了动。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开了。

刚睡醒的时候，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焦距还没对上，就那么懵懵地看着安奈。

三秒。

然后焦距对上了。

然后——

风间坐起来。动作迅速到安奈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只看见风间从床上跳下去，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大步走向房门。

“风间——！”

安奈想喊住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拉开了。

藤田修一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碗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孩。

陌生女孩也看着他。

两秒的沉默。

然后——

“叔叔好。”

风间开口。声音又稳又郑重，如同在向导师汇报作业进度。

“我想嫁给你的女儿。叔叔！”

藤田修一手里的粥差点掉下去。

安奈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

“你想起来了。”风间说。

安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哪个？”

“因为你脸红了。”

风间顿了顿。

“和那天一样红。”

安奈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

风间的手握紧了一点。

“父亲。”

风间说。

“后来给我发消息了。”

安奈愣住了：“什么？！”

“Line。”风间说。“他加了我。”

安奈的呼吸停了。

“他说什么了？”

风间的睫毛垂下去。

“他说——”

她顿了顿。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想说什么的时候会先攥衣角。你多看看她，就知道了。」”

安奈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还说——”

风间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认真得犹如在看那块做不出水波纹的石料。又好似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这样认真对待的东西。

“「好好对她。」”

风间说。

“「她真的很喜欢你。」”

安奈的眼泪落下来。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风间看着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下巴，悬在那里，颤巍巍的。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接住那滴泪。

“你又哭了。”风间说。

安奈吸了吸鼻子：“……没有。”

“有。”

风间把指尖凑近，那滴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然后她低下头，把指尖凑到唇边。

轻轻碰了一下。

安奈的呼吸停住了。

“好咸。”风间说。

她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有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安奈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你哭的时候，眼泪总是好咸啊？”

“因、因为……眼泪本来就是咸的啊……”

“哦。”风间点点头。然后她凑近了一点。

安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那以后。”风间说。

“嗯？”

“不要哭。”

她顿了顿。

“我不希望安奈变得太咸。”

安奈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带着眼泪。

“那你要尝甜的吗？”

风间眨眨眼。

“甜的？”

“嗯。”安奈踮起脚。

她的嘴唇在风间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又温柔又裹挟着一股香气。

然后她退后一点，看着风间。

风间站在那里，耳根红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又呆又傻，仿佛无法解开这一道很难的迷题。

“……是甜的呢。”她说。

声音很小，安奈差点没听见。

工坊里的光暖融融的。

窗外是初夏的午后，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可安奈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眼前这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门外。

上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站起来。

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

听不清。

他也不想听清。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

以后来工坊之前，一定要先看星座运势。

今天明显不宜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