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握着温热的木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进来吧。”做好了心理建设，伊芙琳侧身让开门口。

艾莉丝没有犹豫，她迈步走进房间，却在目光扫过室内陈设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像被烫到般，飞快地从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掠过——那上面只有一个枕头，但被褥略显凌乱，明显有人长时间躺卧的痕迹。

艾莉丝的下颌线微微收紧。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靠门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干脆利落。

艾莉丝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床的方向，落在伊芙琳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搅。

“所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芙琳捕捉到了艾莉丝那一瞬间的僵硬。这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握着温热的木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定了定神。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我去了一个精灵秘境。”伊芙琳选择从真实的部分开始，“为了救一个村庄里的病人，需要月光花的核心果实。”

“精灵秘境？”艾莉丝皱眉，“那种地方你也敢进？时间流速异常，规则扭曲，还有各种——”

“我知道。”伊芙琳打断她，“但当时的情况……”

她省略了瑟薇尔在秘境中触发记忆幻象的部分，只是简单描述了试炼的过程，以及她为了突破守护者的考验所付出的代价。

“我用了一半的生命能量，换取了核心果实。”伊芙琳说，“所以魔力回路萎缩。母亲寄了缓解药剂，但无法逆转损失。”

艾莉丝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放下杯子，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一半的生命能量？”她的声音压抑着什么，“就为了一个陌生人？”

伊芙琳知道艾莉丝会是什么反应，轻轻吸了口气：“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那是我的选择。”

艾莉丝猛地站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你知道生命能量亏损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寿命会缩短，魔力上限永久下降，而且——”她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伊芙琳，“而且如果再有类似的消耗，你会直接——”

“死。”伊芙琳替她说完了那个词，“我知道。”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白塔城夜晚已经彻底降临，魔法街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艾莉丝重新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你总是这样。”艾莉丝低声说，“小时候也是，为了帮一只受伤的雏鸟，差点遇到了危险。现在为了救人，可以付出半条命。”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伊芙琳：“你就没想过，有人会担心吗？”

伊芙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避开艾莉丝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木杯。

“对不起。”她轻声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艾莉丝的声音又提高了些，但随即控制住了，“我是要你……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转向瑟薇尔。

“那么她呢？”艾莉丝问，“这位‘旅伴’？你在秘境里遇到的？”

“之前。”伊芙琳说，感到瑟薇尔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在旅行中遇到她时，她失忆了。我带她一起走。”

“失忆。”艾莉丝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所以你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可能带来的危险——”

“她没有危险。”伊芙琳打断她，语气变得强硬。

艾莉丝挑眉：“你怎么确定？一个突然出现、失忆、而且——”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瑟薇尔，“——自然频率纯粹得不正常的女孩？”

瑟薇尔在这时开口了。

“我不是危险。”她的声音清澈平静，“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的从前。”瑟薇尔说，翡翠色的眼眸坦然地迎向艾莉丝审视的目光，“但我知道现在。我是瑟薇尔，是伊芙琳的旅伴。伊芙琳教我很多东西，带我认识世界。”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肯定，以至于艾莉丝一时语塞，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闪过——惊讶，不解，还有一丝……伊芙琳不愿深究的酸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向窗外的夜景。白塔城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你知道你父亲那件事后，我找了你多久吗？”艾莉丝忽然说，声音很轻。

伊芙琳愣住了。

“你和你母亲突然搬走，没有留下地址，没有消息。”艾莉丝继续说，没有回头，“我问过所有可能知道的人，没有人告诉我你们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脸上是伊芙琳第一次看见的脆弱神情。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因为我们家和谧星会的关系，因为……”

伊芙琳感到喉咙发紧。那些年少的记忆涌上心头。

“对不起。”伊芙琳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那种脆弱感已被迅速收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决断与无奈的神情。

“我会帮你查查看，”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生命能量的问题，或许谧星会的内部档案里会有更系统的记载。总比你们在公共图书馆大海捞针强。”

“艾莉丝，你不用——”

“我已经决定了。”艾莉丝打断她，走向门口，“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见。”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瑟薇尔一眼。

“晚安，瑟薇尔小姐。”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晚安，艾莉丝小姐。”瑟薇尔回应，一如既往地平静。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伊芙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疲惫涌上。瑟薇尔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很在乎你。”瑟薇尔说。

“我知道。”伊芙琳低声说。

“但她在生气。”瑟薇尔偏头，“也……在伤心。”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夜色。艾莉丝房间的窗户就在隔壁，此刻已经亮起了灯光。

她能想象艾莉丝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整理今天采购的药材，或者在写报告，或者只是坐在那里生闷气。从小到大，艾莉丝生气时总是会找些事情做，让自己看起来忙碌而冷静。

“伊芙琳。”瑟薇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转身。瑟薇尔站在房间中央，昏黄的灯光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暖色。

“如果我让你和朋友之间……”瑟薇尔寻找着词汇，“产生裂痕，我可以——”

“不。”伊芙琳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你不需要改变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而且，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句话，我很高兴听到。”

瑟薇尔眨了眨眼，翡翠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事实。”她说。

“我知道。”伊芙琳轻轻拥抱了她，“去洗漱吧，该休息了。”

深夜，伊芙琳在睡梦中被轻微的声响惊醒。

她睁开眼睛，房间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微弱的光。瑟薇尔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声音来自门外——极其轻微的魔力波动，还有……锁簧被精确拨动的声音。

伊芙琳悄无声息地坐起，手中已经凝聚了一小团光露。如果来者不善——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悄悄溜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几乎无声。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伊芙琳认出了那及肩的红发。

艾莉丝？

艾莉丝蹑手蹑脚地走到伊芙琳床边，俯身似乎要确认什么。就在这时，伊芙琳开口了。

“你在干什么？”

“哇啊！”艾莉丝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后退两步撞到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瑟薇尔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怎么了？”

灯光亮起——是艾莉丝慌乱中释放了一个照明魔法。此刻她站在房间中央，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拿着……一床毯子？

“我、我只是……”艾莉丝语无伦次，“米拉阿姨说夜里会降温，让我给你们送床毯子。对，毯子。”

她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举起来，像是在展示证据。

伊芙琳挑眉，看了眼窗外——白塔城的夜晚确实有些凉意，但远不到需要额外毯子的程度。而且……

“你是怎么进来的？”伊芙琳问，“我记得锁了门。”

艾莉丝的表情僵住了。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伊芙琳这才注意到，她指尖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精细操控魔力后留下的淡银色光痕。

“这个……”艾莉丝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这种基础防护的门锁，解析魔力回路不算太难。而且我只是担心——你以前睡觉总是踢被子，我担心你——”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瑟薇尔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看伊芙琳，又看看艾莉丝，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以前和伊芙琳一起睡觉吗？”瑟薇尔问。

“什——才不是！”艾莉丝的脸更红了，“是小时候，魔女学徒的集体住宿。我们被分到同一个房间，仅此而已。”

她语速飞快，像是在极力澄清什么。

伊芙琳看着艾莉丝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小女孩，在一次夏季魔法集训中确实同住过一个房间。艾莉丝那时就很爱操心，半夜会起来检查窗户关好没有，还会给踢被子的伊芙琳盖被子。

“谢谢你，艾莉丝。”伊芙琳轻声说，语气柔和下来，“毯子我们收下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伊芙琳会是这个反应。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毯子放在伊芙琳床尾。

“那……晚安。”她低声说，转身要走。

“艾莉丝。”伊芙琳叫住她。

艾莉丝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明天早餐，一起吧。”伊芙琳说。

艾莉丝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嗯。”她应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瑟薇尔看着那床毯子，又看看伊芙琳。

“她还是很担心你。”瑟薇尔说。

“我知道。”伊芙琳躺回床上，拉过毯子盖好。毯子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显然是今天新晒过的。

“她很好。”瑟薇尔轻声说。

“嗯。”伊芙琳闭上眼睛，“睡吧。”

“晚安，伊芙琳。”

“晚安，瑟薇尔。”

窗外，白塔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愈发深沉。而在隔壁房间，艾莉丝背靠着关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幕——

伊芙琳微微起身时，瑟薇尔在她身旁惊醒，两人的长发在唯一的枕间流淌交叠。那不是一个旅伴该有的距离。她看清了瑟薇尔下意识贴近的姿态。

那画面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记忆里那个柔软的角落——那里还存放着多年前的夏夜，两个小女孩在各自的床上小声说话，直到月光爬满地板。

可现在，有人取代了那个位置。不，或许不是取代，是拥有了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更紧密的位置。

呼吸在臂弯间变得湿热而困难。艾莉丝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在那些失去联系的日子里，在伊芙琳独自穿越秘境、遇到危险、与那个女孩建立起某种深刻联结的过程里，她不在。

还有，伊芙琳为了那个女孩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的保护欲。

艾莉丝抬起头，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下，掌心接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湿气从眼眶拍散。

她的背脊重新挺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明天。

无论伊芙琳在寻找什么，无论那个瑟薇尔到底是什么人，艾莉丝决定，这次她要亲眼看着，亲手保护。

以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