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们在森林边缘的一处哨站扎营

王城重启的哨站大多集中在周边区域，而此处已接近森林深处，便被废弃未用

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木屋的窗户只剩半扇，门轴锈蚀到几乎无法开启，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横梁

上一次有人踏足这里，至少已经是十年以前，伪王入侵王城的时候

如今的这里只剩下一片破败与萧瑟

但至少墙壁还算完整，足以遮挡夜晚的寒风

塔莎和塞蕾娜去附近收集柴火，艾丽娅开始卸下装备

我站在那扇半残的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森林在黄昏时分总是格外安静

白日活动的鸟兽归巢了，夜行性的生物尚未苏醒，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万物都陷入了某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凯塔酱」

艾丽娅已经卸下了轻甲，只穿着那件淡灰色的内衬

她的短发比早晨更乱了，几缕银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弯腰整理睡袋的动作轻轻晃动

「来帮我一下」

我走过去，帮她展开另一张睡袋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在真正的野外露营——讨伐黑龙与防御魔物那些时候，我们虽曾在阵地过夜，却从未像这样，在休息的时候远离城墙，置身于无边的森林之中

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人

和这片沉默的森林

「紧张吗？」

她把睡袋铺在靠里的位置

做完之后，又把我的睡袋拖过去，与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有点吧」

这不是谎言

「其实我也是」

她在睡袋边坐下，仰头看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以及洞口露出的夜空

「明明在王城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快点出发』；可真的出发了，又开始想……」

她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柴火很快被收集回来了，塔莎兴奋地展示她在林子里找到的「好东西」——几颗野生的莓果，红艳艳的，在暮色中闪着湿润的光泽

「这些……」

「放心，是可以吃的」

塔莎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作为冒险者，这些常识对她来说再平常不过

我想，这也是玛琳将她编入勇者小队的初衷

篝火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焰驱散了木屋内的阴冷，也将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塔莎把莓果分给大家，将最大最红的那一颗递给了妮娜

「这是……给我的？」

「嗯」

塔莎含着笑点了点头

妮娜大方地接过了莓果，送进嘴里

「——好酸！」

塔莎放声大笑，然后把水壶递给了妮娜

「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了，这种莓果是越红越酸的……」

「你这家伙！」

「呜哇！不要突然压上来！」

「看招看招看招！」

「咿呀！不要摸那里！不可以！」

两个人习以为常地开始嬉笑打闹，全然不顾我们的存在

艾丽娅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温柔

那笑容很畅快，也很轻松，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

我把那颗酸涩的莓果放进口中

很酸

但我慢慢地咀嚼着，没有喝水

……

深夜

塔莎和妮娜已经钻进了睡袋，睡在了木屋的另一侧

篝火熄灭了，只剩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艾丽娅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那扇只剩半扇的破窗前——仰头看着夜空

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覆了一层薄霜

我走到她身后

「睡不着吗？」

「嗯」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她的身侧，也抬起了头

夜空格外清澈，云层散去，只剩下无边的深蓝，以及在其中闪烁的点点星光

月亮不大，是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森林上方

「……艾丽娅」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仿佛这个问题并没有被我问出声，只是停留在我的脑海中

然后，她轻声说

「我在想……魔王为什么要在王城现身」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明明可以躲得更久」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可以等到我们深入魔物森林，等到我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再出手，但她选择了那个时候——魔物暴动的最高潮，城墙上所有卫兵都在看着的时候」

「就好像……」

她没有回头，话语短暂地顿了一下

「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风吹过破损的窗框，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轮廓比白天更加柔和，也更加难以捉摸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很美

「凯塔酱」

「……嗯？」

「你觉得那个魔王……那个萨妮厄斯，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不知道」

这是一个谎言

我当然知道

因为那个她所憎恶的，与她敌对的，她不得不面对的那个最大的敌人

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

「你知道吗，以前学校还在的时候」

她的声音更轻了

「萨妮厄斯……曾经欺凌过我」

呼吸像是被一堵墙死死压住

当艾丽娅轻声对我诉说着这些，对她来说最为痛苦的记忆的时候

我的内心，却压抑到几乎快要窒息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自受

「她会把我拉到没人的角落，对我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而且为了击败我，还向玛琳老师提起决斗，想着在大庭广众面前彻底击垮我」

「我看到了」

我适时地打断了她

不为什么，只是为了给我自己留下短暂的喘息的空间

「那次虽然你输了，但是……」

「真是有些害羞，似乎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给凯塔酱看过我帅气的一面」

「才不是！」

你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战斗，都被我看在眼里

你战斗的身影，你挥剑的身影，你使用魔法的身影

明明那么帅气，那么飒爽

而且……

「你忘了吗？那天讨伐黑龙的时候，你明明是那么帅气……」

艾丽娅轻笑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我在想……那个魔王——那个叫做萨妮厄斯的女孩」

「她可能很孤独」

我愣住了

她依然没有看我，只是仰头望着夜空，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星辰

「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只能用那样盛大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就好像——」

「——如果不这样做，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一样」

沉默

风漏进了破败的房屋，在洞口刮出了呼啸的风声

远处森林里传来夜枭的低鸣

「……也许吧」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原来，艾丽娅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以及……原本故事中的萨妮厄斯，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知不觉，我的手已然紧紧贴着我自己的胸口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让别人记住自己」

艾丽娅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我，目光很温柔

「那你呢」

「……什么？」

「凯塔酱，想让别人怎样记住你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措手不及

让别人……如何记住「我」？

我想说——

我想让别人记住的不是「凯塔」，也不是「魔王萨妮厄斯」

我想让艾丽娅记住的，不是那个伪装成同伴的魔法师，也不是那个盘踞在城堡里的黑暗的主宰

或者说——

我想让她忘记「我」

忘记那个欺骗她最深的人，忘记那个曾经给她留下伤痕的死敌，忘记那个命中注定要击败的魔王

然后，在她漫长而光辉的勇者余生里

和那个本应享受着人类生活的「凯塔」本尊做朋友，而不是那个浑身谎言与欺瞒的「我」

这就够了

而「我」的存在，只需要消散在茫茫历史的长河之中，成为艾丽娅最显赫的功绩

这就够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些话，我永远无法对她说出口

「……我没想过」

艾丽娅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柔软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我的虎口，温柔地摩挲着

她的指尖有些凉，但仍然比我温暖

「凯塔酱」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见面的第一天」

「那是在魔物森林里，我面对魔蜥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你站了出来帮助了我」

我当然记得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温柔地人」

「你总是把自己的事情排在最后，我训练受伤的时候，总是比我还着急；在我忙碌的时候，也总想着帮我分担；甚至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想着把好的留给我」

她的拇指开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但你却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风更大了

「大概是……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吧？」

骗人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当然有

我想要你活下去

我想要改变你那悲剧的、绝望的命运

我想要你恨我，因为恨比原谅容易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和我一起看着夜空，看着那弯银钩般的月亮，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森林轮廓线

「能够遇见凯塔酱，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余烬熄灭了

黑暗彻底包围了我们

但她的手依然握着我

很温暖，比我的手要温暖许多

因为这是人类的体温

这是人类的手

是勇者的手

是艾丽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