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清晨，天空是淡青色的

我比艾丽娅醒得更早——准确来说，一夜未眠

魔晶鼓动的魔力足以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而前一天晚上，我也让伊斯坦做了一些最基本的布置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我侧过头，看着仍然睡着的艾丽娅

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胸口的魔晶缓缓鼓动着，带着惯常的冰冷

伊斯坦总说我的手很温暖，但再怎么说，魔族的体温总是比人类要低一些

幸好有需要恢复作为借口，艾丽娅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此当做过异常

我看着艾丽娅安详的睡颜，某种陌生的，流动着的微妙的情愫开始在胸腔里缓慢地蔓延

我不能让它蔓延得太深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我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会就该出发了

……

王宫东门比往常更加热闹

妮娜和塔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我看向妮娜，她的眼底有两道淡淡的青痕

「昨晚没睡好？」

「算是吧」

「难道你们又……」

「才不是」

妮娜非常果断地否决了我的猜测

「塔莎昨晚有些紧张，不停拉着我说话，等我们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与此同时，她递给我一个小瓶子

「这是艾丽娅托我带给你备用的」

我接过瓶子，收进怀里

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是属于妮娜的，还是属于塞蕾娜的？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

玛琳已经在城门边上等待了我们许久

今天的她久违地穿着她那一副银色的法袍，戴上了国王所赐的属于王国大法师的勋章，手执一根一人长的银质魔杖

她的眼神依旧是平淡而严肃，目光扫过我们四人

然后落在了艾丽娅的身上

艾丽娅穿着那身银白色的轻甲，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的短发被我仔细地梳理过，耳后那几缕总是翘起的碎发也被别得服服帖帖

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将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你们来了」

玛琳看着我们四人

沉默了几秒

「祝你们好运」

「还有，要平安回来」

艾丽娅微微颔首

「一定会的」

——这是对玛琳作出的承诺

而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作出类似的承诺

因为我知道——我回不来了

也许那个时候，会有一个「凯塔」以一个另类的身份继续陪伴她们生活下去

但那绝对不会是我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

王城的街道比往日更加安静

商贩还没摆出摊位，行人也稀稀落落

偶尔有早起的市民认出我们，便停下脚步，远远地行一个注目礼——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欢呼

魔物的入侵，魔王的苏醒，都已通过报纸传遍大街小巷

勇者出征的消息也一样

对于这座刚刚经历过魔物暴动的城市来说，「勇者」与「魔王」的争斗，既像希望，又像另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但与曾经的故事不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那个绝望的未来重演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跟在艾丽娅身侧，无言地听着靴底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

塔莎走在队伍前列，这也是她发挥侦查能力最好的位置，而妮娜则跟在她的身侧，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们偶尔交谈几句

艾丽娅走在我的左边

这也是我们始终习惯的位置

在防御魔物的那夜，我们无数次穿过走廊，走上城墙，穿梭在卫兵之间

艾丽娅总是下意识地走在我外侧，用她的身体帮我隔开拥挤的人流

「凯塔酱」

「嗯？」

她没有看我，只是目视前方，但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用不同的方式问过我很多遍——核对行李的时候，梳头发的时候，以及临睡前握着我的手的时候

虽然她没有真的问出口，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问题

「已经没问题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没有再交谈

……

城门在视野里逐渐变大

卫队长正站在城门口——这是国王安排他为我们送行

不过，就算国王没有命令，他或许也会这么做

「卫队长，谢谢您的剑了」

艾丽娅对卫队长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挂在剑鞘里的长剑

那是在讨伐黑龙之前，卫队长送给艾丽娅的长剑

但如今，那一柄长剑已经被艾丽娅的魔力所浸透，所以理所应当的被艾丽娅用到了现在

卫队长对我们笑了笑，然后站定，立正行礼

「祝勇者大人一路顺风」

然后缓缓推开那两扇巨大的铁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门外是通往北方森林的道路，在晨雾中无限延伸，最终淹没在茂密的树木之中，被那巨大的火山所吞没

我迈出了第一步

胸口那枚魔晶的鼓动，似乎加快了一瞬

……

魔物森林的边缘比我想象中更加安静

这里距离王城只有半天的脚程，道路两旁还残留着人类活动的痕迹——废弃的小屋，歪斜的路标，被砍伐后重新生长出的树桩

这些都是在不久之前在魔物侵袭之前清理的场地，在击退魔物之后，王国还在不远处设置了哨站

而眼下，塔莎正在抱怨着

「为什么我们遇到的都是史莱姆啊……」

她拨弄着弓弦，指向路边那只刚刚被她射穿的绿色粘稠物体

「大概是因为还是森林外围的缘故」

「这岂不是还是和原来一样吗？」

塔莎叹了口气

我垂下眼帘，没有参与对话

自从魔王现世的那日过后，我对森林里的魔物进行过清理

大部分危险的魔物经我的手之后，都被设置成了难以对付但不会对人造成重大伤害的程度

不过在我的感知中，仍有少部分魔物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外

——不知诞生的出处，大概是伪王留下的余孽

但我们暂时还遇不到那些魔物，一时半会也不会遇到更强的种类

只是因为，那些更强的种类，此刻都在我布置好的坐标上待命，按照我规划的顺序，等待着勇者的到来

意识深处，我打开了一条熟悉的魔力链接

『魔王大人』

伊斯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带着少女特有的纤细质感

『第一梯队按照您的布置，已在森林里就位，三群低级魔物的混编，还有一只阶作为头目，预计在明天正午的时候遭遇』

『嗯』

我无声地回应了伊斯坦的汇报

『强度需要调整吗？』

『维持源计划』

『是』

我抬起头，发现艾丽娅正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在想事情」

我移开了视线

「只是在想我们的路线罢了」

艾丽娅并没有追问下去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着，银色的短发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我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

意识深处，伊斯坦的链接已经断开

一切正如我所愿发展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跟上了艾丽娅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