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白烟模糊着桌上摆放的红底彩色照片,耳边残留的锣和铙钹的声音像是捂住了我的耳朵,让我听不清别的声音
我愣愣地看着照片,在这种恍惚中记忆里的脸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妈妈就这样不在了,自从接到电话起我的大脑就像卡住了。
没有真实感的消息像是落进机器里的无关零件,阻碍着运转,无法咬合的齿轮一顿一顿的。
接电话前我就多少有些预感,一种浓厚的不安令我声音都不安稳。
我长年独自在外生活,家里人给我打电话的时间很规律,上次突然接到电话大概是一年零三个月之前,那次是妈妈摔倒后住院。
那时我的反应与现在并不相像,那次是担忧和急切,而这次,被麻木了的悲伤显得呆滞,无法排解的事实滞塞着情感。
爸爸去世很早,从记事起我身旁就是妈妈和哥哥。
在我八岁那年,十六岁的哥哥和嫂子谈起了恋爱。
虽然是早恋,但是两个人从十岁的时候就认识,妈妈也就没怎么反对,很长时间里我都是跟在嫂子后面喊她姐姐,两人结婚后才改囗喊嫂子。
两个人结婚后一年多就生了个女儿,他们忙工作时孩子就由我妈妈照看,不懂照顾孩子的我就只是时不时和她玩玩。
我大学毕业后就坚持要一个人出去独自生活。
我可以留在家里,哥哥和嫂子并不介意把我也当女儿养。
但是看着渐渐长大的侄女,我只感觉自己在家里是多余的,没有合适的位置,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关系中挤出了空隙,我难以适应。
所以大学毕业后我就搬了出去,开始独自在外生活,过得乱七八糟,但轻松了不少。
我也说不清楚我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侄女的,她的存在让我本就微妙的位置松动,怎么摆放都不适。
客观的说,我的存在没有什么必要性,所以我就离开了。
但我绝对不讨厌她,我始终觉得自己和她的关联很奇特。
相当紧密的血缘和可以只凭个人意愿来决定是否共处的随意,这种紧密却又松散的特殊联系让我觉得奇妙。
不常与家里人联系和来往的原因全在我自身,我找不到好好生活的理由和意义,就这样旁观自己的人生平淡着烂掉对我来说也不是多坏的事,我乐得轻松。
我在外得过且过,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没钱时就去干些人人可做的简单工作,有钱时就过着等没钱。
我唯一会为了改变人生而采取的行动是不时去买张彩票,这是我对自己未来少有的投资,也是我生活改变的唯一转机。
钝化的身体里只剩下了茫然和麻木,责任心、热情和期待之类的早就被不知尽头的重复机械工作和自我放弃的日常生活刮掉了。
妈妈、哥哥和嫂子都有骂过我,我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但我早已被那种无意义的轻松蛀空了。
我找不到任何意义,千疮百孔的人生看不到真正的结束,所以我只想这样活下去。
世界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想要的所有我都得不到,我的人生像是被压扁了一半的蚂蚁,拼死挣扎却翻动不了分毫,硬要去做些什么只会让我更难受。
城市里刺眼的人造光压在我的普通之上,挥之不去的阴影遮挡着未来,我这些年这样普通地活在并不熟识的城市里。
连我自己都没法再信任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慢慢地接近死亡,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死去就是最好的。
但是就连这种微小的诉求都不被生命允许。
从记事起就在我生命里的人先被剥离了出去,死亡就这样突兀地覆在了我的人生上。
生冷沉重的事实穿过我的麻木,挤压着我的脏器,让我有种要死在这层薄膜里的感觉。
带着种忧伤香气的白烟是真实存在的,嘈杂的人声、温热的阳光和冰冷的逝去也都是真切的。
前天出殡的过程里我始终是很恍惚,直到一切结束要回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就控制不住的难过起来。
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意识像是压抑着心脏,但总会习惯的,不得不习惯,接受不了也没办法,活着就是要经受这些事。
所以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活着。
现在像是一切都已经结束,所有人难过完就要回到往常的生活,整个氛围显得很轻松。
还在场的和已经走掉了的亲戚我都是认识的,过年过节时能见到,但我不了解他们,所以我也说不准他们是否真的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不再去看照片,也不去看那些亲戚,目光不知何时投向了面色忧伤的侄女。
很老实地留着学生头,就是感觉刘海有些过长,可能会撩到眼睛,发梢有些毛躁,干涩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悲切,穿着件单薄黑衣的小小身影在烟雾中显得削瘦。
虽然是单眼皮,但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不算小,此刻那双眼睛里泛起的红色无比醒目。
十六岁,今年刚上高中,是不错的高中,离家也不算远,假期回家很方便。
相比已经麻木的我,亲人离世给她带来的伤害只会更大。
她就只是沉默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过去和她说些什么,但我现在也并不是能安慰人的状态。
况且我大学毕业离家时她八岁,这些年也不怎么见面,我都不知道她对我这个很疏远的姑姑到底是什么看法。
大学放寒暑假时没有正事做的我都待在家,同样没正事做的她也待在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
但我不怎么跟她说话,或许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之间的信息交互是有的,是我不懂该怎么交流。
她小时候我们还算亲近,她稍微大些之后我们就越来越不知如何相处。
氛围一旦形成便难以改动,我和侄女直到现在也就不怎么亲近,两个人都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她身边。
除了忙着招呼亲戚的哥哥和嫂子,我现在是她在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是当下最能和她感同身受的人,可是生疏冷淡的关系和长久的麻木让我迷茫犹豫。
又过了许久,我见她突然起身走了出去,想了想,我也起身走了出去。
刚过元旦不久,我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算是春天,天气看起来不错,但多少还是有一点冷。
我有些迷茫地站在了原地,虽然跟了出来,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我犹豫要不要回去的时候,我的侄女却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姑姑?”
听见她在喊我,我别无他选,带着满心茫然和慌乱朝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