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问过。”
祢香说。
“十四年。”
“我没有问过她任何一次‘你想要什么’。”
“七岁那年,她推开我。我在庭院地上写‘讨厌’,等她来哄。”
“她来了。哄了八次。”
“我觉得那是胜利。”
“十二岁那年,有人给我写信。她用一句‘听说’让那些信再也没出现过。”
“我觉得那是爱。”
“十七岁那年,她和我分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
“我觉得那是我不够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
她顿住了。
她好似又变回七岁那年黄昏,她举着兔子玩偶,遥说“别烦我”时的那个自己。
她从来没有问过——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是不是也在害怕?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世界太大、太冷,只有抓住彼此才不会溺毙?
她只是转身。在泥土上刻下“讨厌”。
然后等。
等了十四年。
“我想让她说出来。”
祢香说。
“那些她藏了十四年的话。”
“那些她以为说出来就会成为负担的恐惧。”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的病态。”
“我想让她亲口告诉我。”
“不是像上次那样——半梦半醒、以为我听不见的时候说‘我错了’。”
“是在她清醒的时候。”
“在她确定自己不会被推开、不会被审判、不会被退回的时候。”
“完完整整地——”
她顿了一下。
“说出来。”
阳莱安静地听着。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还红着。
可她只觉得自己在看着一个溺水的人,终于伸出手。
却不是求救,而是想要抓住那根近在咫尺、却始终够不着的浮木。
“如果她说不出来呢?”阳莱问。
祢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她就是那种人——天生就不会说‘我想要’、‘我需要你’、‘我们一起坏掉吧’——的那种人呢?”
阳莱一字一字,清晰异常。
“你打算等多久?”
祢香没有回答。
十四年。
她等了她十四年。
等一个“别烦我”变成“别走”。
等一个疏离的背影变成小心翼翼的靠近。
等一个从不肯开口说“我想要”的人,终于在那天厨房里,低头吻上她的吊坠,问——
“想要吗?”
她回答了。
她说“想”。
可是然后呢?
然后遥笑了。
笑着退后半步。
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如同在说: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要不要迈过来,由你决定。
这还不够吗?
这对遥来说,已经是倾尽所有的勇气了。
这还不够吗?
可是——
可是她还是想听。
想听遥亲口说。
不是因为“如果遥说不出来”这个假设太残忍。
而是因为——
因为那层薄膜如果不捅破,遥永远会在每一次靠近时,下意识退后半步。
因为她太了解遥了。
了解她如何用沉默掩盖恐惧,如何用主动包装退缩,如何在每一次交出去选择权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般如释重负,带着“还好,这次也没有被看穿”的心。
她不能让遥带着这层薄膜过一辈子。
那不是保护。
那是纵容。
纵容她继续相信自己“不配”,继续在每一次动情时审判自己,继续把所有的渴望压成一句轻飘飘的“我们慢慢来”。
然后呢?
十年后。
二十年后。
她还在等遥开口。
遥还在等她先迈出那一步。
可是她们已经不需要“那一步”了。
她们需要的是——
把那层薄膜撕开。
让血流出来。
让伤口见光。
让那些藏了十四年、以为不说就能保护彼此的病态——完完全全地、赤裸地、无处可逃地——暴露在彼此面前。
然后一起面对。
一起坏掉。
一起慢慢好起来。
“……她需要一个理由。”
祢香开口。自言自语一般。
阳莱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祢香的侧脸。
看着她嘴角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充斥某种终于下定决心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什么理由?”阳莱问。
“一个她无法再用‘保护’为名推开我的理由。”
祢香说。
“一个她无法再用‘把选择权交给你’来逃避自己渴望的理由。”
“一个——”
她顿了顿。
“——让她终于肯承认,她也想和我一起坏掉的理由。”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隐约触碰到了什么。犹如在深夜的海面上,远远望见一道正在逼近的巨浪。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祢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周内四次“恰好”出现在自己身边、满身是刺的女孩。
看着她那双与佐藤健七分相似的眉眼。
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红、尚未收起的脆弱、尚未说出口的“其实我也有点羡慕你”。
她是真的希望阳莱能珍惜自己。能遇见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
不是被当作工具,不是被利用,不是在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成为某场战役的牺牲品。
她也是真的不想利用阳莱。
她不想成为那种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把别人当作棋子。
可是。
可是她更不想让遥带着那层薄膜过一辈子。
更不想让她们的关系永远卡在“九十九步”的位置。
更不想让十四年的等待,最终变成一场无人开口的、沉默的对峙。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足够锋利、足够直接、足够让遥无法再用“保护”为名退后半步的契机。
一个能撕开那层薄膜的、尖锐的棱角。
而阳莱——
阳莱是此刻唯一握有这把刀的人。
“阳莱。”
祢香认真地念着这个需要被好好对待的名字。
阳莱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开祢香的视线。
那双还红着的、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你刚才说——”
祢香顿了顿。
“——来和我试试。”
阳莱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那是她说过的话。
一小时前?二十分钟前?
还是只是片刻之前?
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说那些话时,胸腔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恨意。委屈。不甘。
还有某种她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渴望——
想要被看见。
想要被认真对待。
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成为某个人的“唯一”。
不是作为哥哥的妹妹。
不是作为因为长相容貌,与哥哥相似的替代品,第二选择。
而是作为佐藤阳莱。
“你……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因为祢香正在看着她。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
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祢香说。
“所以——”
“接下来的话,我会用最诚实的方式问你。”
阳莱的呼吸停住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工坊里只剩下阅读灯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分离、又缓缓靠近。
“佐藤阳莱。你愿意成为我的共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