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弄坏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5-18 20:49
点击:449
章节字数:2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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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帮祢香把展览手册分类。


工坊里光线昏黄,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可调节角度的阅读灯亮着。

银白挑染的发丝垂落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依然泛着浅红余韵的耳尖。


“交往了。”


三个字。和她平时说“泥稿完成了”“明天有雨”一样平淡。


祢香手里那摞手册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将它们对齐,又对齐一次。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烟花大会。”


风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她说喜欢我。我说好。”


停顿。


“然后她吻了我。”


又停顿。


“吻了很久。”


祢香沉默了两秒。


她应该为安奈高兴。也应该为眼前这个人高兴。

这个连“交往”二字都说得意料之外、却分明在每一个停顿里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人。


“你看起来……”祢香斟酌着措辞,“很开心。”


风间的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灯下显得有些茫然。

像迷路的人刚刚意识到自己身处一片从未标注过的陌生森林。


“……嗯。”


她说。


“好像是这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忙碌。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不自知的弧度。


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涌出的不是水,是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光。


“她让我明天去她的画室。”风间说,“说新画了一幅,想给我看。”


顿了顿。


“是鸢尾。”


她的声音更轻了。


“紫色的。”


祢香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把这些句子一一看作珍贵的标本——来自一个从未学过“爱”这门语言的人,此刻正笨拙地、逐字逐句地,拼出第一封情书。


然后风间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搁在一堆打磨工具旁边。


祢香无意间瞥见那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安】


「几点来?我煮红豆汤。」


风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耳尖到脖颈,蔓延至工作服的领口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


“我得走了。”


她说。语气依然平稳,身体却已经朝门口迈出两步。


“她煮红豆汤会放太多糖。要去跟她说。”


祢香目送她匆忙收拾背包的背影。


那个总是最后离开工坊、必须把每一件工具归位才肯熄灯的人,此刻把一把刮刀随手塞进侧袋,木柄还露在外面。


“风间。”


祢香叫住她。


风间回过头。


“安奈是很好的女孩。”


祢香说。


“要好好对她。”


风间眨了眨眼。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弯起嘴角。


“嗯。”


她说。


“知道。”


门在风间身后合上。


工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阅读灯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


祢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把那摞展览手册重新打开,按日期排序,又按展区排序,再按艺术家姓氏的罗马音排序。


整理到第三遍时,她停下来。


手边是风间走前没喝完的半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如同某个“雨夜”。


某个她独自守在发烧的人床边、把所有溃堤的自白都倾泻进那片寂静的“雨夜”。


她想起那句话。


“我们慢慢来,从头开始,好不好?”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敢。


怕一旦说出那个字,这场小心翼翼重建的脆弱平衡就会碎掉。


怕自己重蹈覆辙,怕爱再次变成伤害的形状。


怕她付出全部勇气递来的钥匙,自己却依然握不好。


更怕——


更怕她其实也在害怕。


那个在厨房里偷吻她吊坠的人。那个说“我在学”的人。

那个把银链按进她掌心、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出去的人。


她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


还是只是在用“主动”掩盖“恐惧”——恐惧自己的爱本质是有毒的,恐惧再一次成为别人的负担。

恐惧终有一日,祢香会发现那个“从头开始”的承诺,抵不过旧伤复发时的溃烂。


祢香太熟悉这种恐惧了。


因为它曾是自己的。


那个“好”字,她等了一周。


不,不止一周。


是好多年。


是无数个她以为已经习惯、却在深夜独自溃堤的时刻。


遥会主动走向她。


遥会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颈间那枚她亲手戴上的银链上。


遥会说“我们慢慢来,从头开始”。


遥会在她煮粥时从背后拥抱她,会俯身吻她胸前的吊坠,会在她问“想要吗”时用那种带着促狭的、羽毛般轻的语气。


可是——


遥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遥从不说“我想要你”。


遥从不把自己的渴望,像风间说“那些事我只想和她做”那样,理所当然地、毫无挣扎地说出口。


她总是把选择权交出去。


“想要吗?”


然后笑着退后半步。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然后等祢香回答。


她从不先拿走。


从不。


祢香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工坊的自动感应灯还没亮,祢香独自坐在那片逐渐加深的昏暗中。


很多时候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遥总是推开她,又在没人的角落偷偷看她。


不懂为什么遥从不先开口说“我需要你”,却会在她真正转身的那一刻,慌慌张张地追上来。


她以为那是讨厌。


后来她以为是爱。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那是恐惧。


恐惧自己的需要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恐惧自己的爱会伤害对方。


恐惧伸出手的那一刻,掌心空空,什么也握不住。


所以遥把选择权一次次交出去。


不是不想选。


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资格选。


祢香的指缝间渗出一滴温热。


她没擦。


“祢香学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祢香放下手。


佐藤阳莱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美术史论集,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视线在祢香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明显哭过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睛——然后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了。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阳莱把书抱紧了些,“我只是……路过……然后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声音小下去。


“……你还好吗?”


阳莱说。


语气硬邦邦的,尾音却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撞破的心虚。


祢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周内“恰好”出现在自己常去的图书馆三次、“恰好”选修了同一门艺术通识课、“恰好”每次社团活动结束后都从自己经过的那条路回宿舍的女孩。


她的正义感太重,藏不住事。


她的视线太直,不会迂回。


她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场秘密的审判,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已经把刀柄朝外。


“找我有事?”


祢香问。声音平静。


阳莱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她把那两本书抱得更紧。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灯还亮着。”


祢香没有拆穿。


她把桌上那摞整理了三遍的展览手册推到一边,腾出半张工作台。


“进来坐。”


她说。


阳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把书放在工作台边缘,在风间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阅读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努力维持“侦探”威严的眼睛照得透亮。


可那眼底没有料想中的敌意。


只有某种——


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被反复推翻又重建的、正在缓慢松动的固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阳莱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而祢香也在等她。


“学姐。”


阳莱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少了那股刻意拔高的、想要显得成熟的劲儿。


“你……和星野学姐。”


她顿了顿。


“你们以前,是不是交往过?”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落在颈间那枚橄榄石上,轻轻摩挲。吊坠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温润。


“是。”


她说。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


否认、回避、转移话题、用大人的方式笑着打发她。


唯独没有想过——


这样坦然的、不设防的“是”。


“那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会分手?”


祢香看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浅橘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平静。


可她的手指依然停在吊坠上,触碰着唯一真实的东西。


“因为我把她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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