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逐流/破败/孤航

作者:良维
更新时间:2026-02-13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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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逐流

离开灰雾城后的第三天,玲开始在船舷内侧划痕。

这里没有日历,没有墙壁。她用小刀(其实应该算是餐刀)的刀背,在铁壳上刻下浅浅的一道。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良维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前两天的航行几乎被引擎声填满。这艘船的轰鸣声在开阔水面上不像在城里那么刺耳,它扩散、衰减、融入两岸枯死的芦苇丛中,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乐”。玲偶尔站起来环顾四周,偶尔检查那点可怜的物资,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盖,望着不断后退的河岸发呆。

良维掌着舵,目光落在前方同样灰暗的水面。

她们一路以来很少说话。

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找不到开口的话题。以前每一天都有“事”做:委托、采购、费罗娜夫人的课程、晚餐吃点什么。对话被这些琐碎的事务自然而然地牵引出来,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现在连河床干了啊。”

第三天傍晚,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应该是因为她很久都没使开过口的缘故。

“良维…咳!良维大人,我们……要去哪里?”

良维握着舵杆的手指略微收紧。她盯着前方被暮色染成铅灰的水面,过了很久(久到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对她说:

“我不知道。”

这不是玲想要的答案。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四天中午,玲照例站在船头瞭望——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活”,不然就无事可做。然后她忽然直起身,手指向前方右岸,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那边!良维大人,那边不一样!”

良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是一片树林。不是灰雾城周边那种彻底死透的、枝桠脆如焦炭的枯木,而是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颜色。树干还是灰褐色的,但枝头没有完全光秃——几簇卷曲的、黄褐色的叶片还挂在上面。

良维把船靠岸。

两人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脚下不是以往的冻土,是松软的、积了厚厚落叶的地面。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世界里,这声音响亮得近乎冒犯。

玲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枯叶。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可辨,边缘微微卷起,质感坚韧——不是石膏那种一碰就碎的感觉,而是一种被定格的、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干枯。

良维接过叶片,用指尖轻压。叶片弯曲,没有碎裂,像一片普通的、早已凋零的秋叶。


“这里不一样。”她说,“这不是石膏。是……时间停住了,停在秋天里。”

玲抬起头,望向树林深处。透过稀疏的枝干,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死寂的灰褐色,但至少这一小片——这一小片,不是冬天。

“会不会…有地方停在了春天?”

“我们去找找看吧。”


破败

沿着河流漂泊的第七天,河流逐渐变窄。

两岸开始出现人类文明的遗迹:废弃的码头,半沉的渡船,歪斜的航标。良维对照老船长留下的那张简陋水文图(图上的标注大多都已看不太清,不过好在但轮廓还在)判断前方应该有一个沿河的集镇。

左舷轮轴开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看来她们这下必须停下来好好修修了,而这里恰好有废弃的码头。

勒卓号缓缓靠岸。

集镇比灰雾城小得多。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木房子,有些门半开,有些窗台上摆着干枯的花盆。积雪薄而均匀,看起来有人最近特意清扫过……?

这边的石膏像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个扛着鱼竿的男人坐在码头边等船;一个妇人弯腰在水井边,手还保持着提桶的姿势;几只狗蜷缩在墙角,头尾相偎,永远地睡着了。

玲始终避免直视那些面孔,她攥紧了背包带。

水井在镇子中央。打上来的水不出所料的带着那种嗖味,但勉强可以饮用。良维将水囊一一灌满,玲在一旁寻找任何可用的物资——当然,她找到的不是食物(因为她不敢进入任何有人形石膏像的房屋),只是工具、绳索、也许还能用的布匹。

“良维大人……”

玲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这里有字。”

良维放下水囊,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面被风雨侵蚀多年的墙。石灰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粗糙的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第三天。没有人醒来。”

“第五天。井水还能喝。老约翰说再等等。”

“第八天。老约翰早上没有醒来。他是睡着了,有呼吸,但叫不醒。”

“第十一天。玛丽也开始嗜睡,叫不醒。”

“第十四天。我决定走了。有人说南边还有活的人,还有正常变换的季节。”

“第十六天。我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

“第二十天?日期记不清了。河面没有结冰。这是好兆头。”

最后的落款,字迹潦草而用力,刻痕比其他的都深:

“希望我能找到春天。”

玲的手指悬停在那些刻痕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触摸这些文字。

“他……”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他活着离开了吗?还是……”

良维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也在看那些字。一遍,两遍,目光扫过每一个日期、每一句逐渐简短、逐渐急切的记录。

“他做了和我们一样的选择。”

她顿了顿。

“看来向南走,这个方向是对的。”

玲转过头,眼眶通红,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是离开灰雾城后,良维第一次对“方向”给出如此坚定的判断。


孤航

轮轴修好了,淡水储备充足,那留言墙给了一个模糊但存在希望的“目的地”——南方。也许有活着的人,也许有还在运转的城市,也许那里一切正常。

但另一个问题浮现:

燃料。

携带的泥炭砖已经消耗过半。玲每天都会检查储备箱,目光在那些黑色砖块上停留很久。以目前的消耗速度——为了续航,良维已经将锅炉温度调至最低可运行状态,船速慢得像蜗牛爬。可就算这样,它最多还能支撑十五天。

十五天后,要么找到补给,要么——

“我们得自己做了。”她说。

那是一个背风的河湾。两岸长满枯死的芦苇,老船长手册上描述的那种“色深、无颗粒感、用力握住松开能成团”的乌黑色淤泥到处都是。良维将勒卓号停稳,取出斧头和折叠铲。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燃料”而劳作。

玲翻开油布包裹的手册:

辨认淤泥:色深、无颗粒感、用力握住松开能成团

收集枯草、碎木,斧头砍成小段。

三份泥,一份炭。混合均匀。

加水搅拌至膏状。

压入模具,表面抹平。

晾晒在通风处。

玲蹲在河岸边,按照图示,用手捧起一捧黑泥。泥从指缝缓慢挤出,如手册中写的那般冰凉、细腻的感觉。

太阳很低,几乎没有什么暖意。斧头劈砍的嘎吱声,铲子翻土的声响,泥浆被搅动的咕啾声,这些噪音,填补了四周的寂静。

玲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良维的旧伤在用力时隐隐作痛,她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停下,活动一下手腕,然后继续。

大概三个小时后,第一批泥炭砖压模完成。

六块砖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块从废墟里找到的旧门板上,表面被玲用刀背仔细抹平,边缘修得笔直。她们把它们搬到岸上阳光最充足的位置(虽然那阳光几乎没有温度)

玲蹲在它们旁边,抱着膝盖,看了很久。

“老船长教您这个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是不是……已经知道世界会变成这样了?”

良维正在清洗手上的泥污。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夜深了......

船停在河湾隐蔽处,引擎熄灭。失去引擎声的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和水波轻拍船壳的细碎响动。

玲蜷缩在座位一角,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只木雕兔子被她放在枕边。

良维没有躺下。她坐在驾驶位,望着天

月色很淡,被云层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她低头,缓缓拉起左袖。

手腕上,那道灰线比离开灰雾城时又蔓延了一截。如今已爬过小臂中段,边缘分出几缕细若发丝的分叉,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沉默的藤蔓。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袖子,转头看向玲。

玲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在昏暗里与良维对视。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恐惧,有太多未说出口的东西。

“良维大人。”

“嗯。”

“您还记得…第一次救我的时候吗?”

良维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记得。那一年,那座山,那个雪堆,那张濒死的、淡黄色头发的脸。

“这我肯定记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叮”声从船底传来,清脆,孤独。

“睡吧……已经太晚了。”良维温柔地说,“睡吧。”

“嗯~”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闭上眼睛。


第十二日清晨。

第一批泥炭砖已经晒了三天,表面已经干透,边缘泛起细密的龟裂纹。

良维取下一块,掂了掂,投入锅炉。

火光映在良维脸上,将她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也映在玲专注凝视的瞳孔里,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微光

勒卓号的引擎轰鸣,船身轻震。

船尾拖曳的白烟里,第一次混入了来自这片陌生河岸的、被她们亲手从淤泥与枯草中锻造出的灰烬。

玲坐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河湾。

那排晾晒砖块的门板还在岸上,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剩余的两块。她没有把它们都带走——砖块太重,续航有限,而且……

而且她们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木材,淤泥,阳光——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白给的东西。

只要有这些,火就不会灭。

船就不会停。

她转过身,走回良维身边。

河面变宽,两岸的枯树渐渐稀疏。前方是开阔的水域,是未知的流域,是留言墙上那从未谋面的人指过的方向。

勒卓号的烟迹拖成一条细细的、缓缓消散的白线,像这个世界即将合拢的、最后一道伤口。

船头,依然指着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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