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何月

作者:陈sir32423
更新时间:2026-02-12 21:41
点击:22
章节字数:8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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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期间的教学楼安静得过分。


楼道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斜斜透进来的日光,在灰白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我循着阶梯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轻得有些寂寞。


一直走到我们班所在的楼层。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也没有人。我轻轻推开门,慢慢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放在了何月的桌子上。


确认放稳之后,我转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瘦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背着门外的光亮,整个人浸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面容被阴影温柔地覆盖,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陈雪?”我试探着出声。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迈步走进门内。


“你怎么在这儿?”


“……”


“中午一起去吃饭。”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冷。


“嗯,一起去呗。不过我们得先回去,运动会还没结束呢。”我笑着走近她。


陈雪的眼皮低垂着,微微俯视着我。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小小的帘子,遮住了她眼里本应存在的神采。


“嗯。”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于是我越过她走向教室门口,以为她会跟上,可回头时才发现,她还站在原地。


教室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黑板前的粉笔灰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尘,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陈雪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左手边第三排桌子旁边。


细长的发丝无力地垂在脸颊两侧,额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她一半的眼睛。她的脸总是没什么血色,此时更甚,嘴角紧紧地绷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令人担心。


“怎么……”


“你下午还要去拍照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清晨没有阳光的井水。


我想了想,答道:“嗯……毕竟是老师交给我的任务。”


“……”


“……我知道了。我放完书就过来。”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


陈雪就像她所说的那样,将手上那本封了书皮的《简·爱》放回桌上,然后重新跟了上来。


可是走到光亮处,她脸上的阴郁反而更加明显了。


“怎么啦,陈雪?我不在,寂寞了?”我故意放轻语气。


“……嗯。”陈雪低着脑袋,看起来很不开心。


“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呢。好习惯,值得夸奖哦。”我努力踮起脚尖,挤出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你就是很像小孩子呀。”


“才没有。”


“就有啦。”


“没有。”


“你看,这点也像小孩子。”


“……”


“不说话也像小孩子。”


“那怎么样才不是小孩子?”


“嗯……”我想了想,“耐得住寂寞,就不是小孩子了。”


“什么叫耐得住寂寞?”陈雪皱起眉头看着我,好像有些生气,脸颊也泛起了浅浅的红。


——不错,是我希望看到的陈雪。


“就是……在我忙的时候,可以乖乖等着我。等我下午拍照拍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来找你。”


“这样就叫耐得住寂寞吗?”


“嗯。”


“我知道了。我会等着你的。”


“谢谢啦。”


————


回到运动会看台,简单跟何月说了几句之后,上午的赛程就结束了。


下午在寝室睡过午觉,回教室休整了一会儿,拍摄很快又开始了。


总体的过程和上午差不太多。不过何月拍起人像来越来越熟练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天赋——快门按下的时机、光线的选择,她好像天生就懂得。


相较于上午,下午我更注意控制何月的运动量了。我可不想再看到她像上午那样蹲在地上、疼得站不起来的样子。


所以我们几乎是拍完一个项目,就会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虽然这样拍得很慢,也容易错过一些精彩画面,但何月的身体显然更加重要。


就这样一直拍到临近傍晚,太阳公公终于不再那么炽热,光线也变得柔软而金黄。


我和何月坐在操场边缘的单杠处。


这里很安静。外侧被高高的围栏挡住,围栏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能望见远处有些老旧的房屋和连绵的青山。放置单杠的地方和操场跑道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花坛。


说是花坛,其实里面并没有花,只有些不知名的杂草和低矮灌木,绿得沉默而谦卑。


何月坐在花坛的边缘,抱着相机,右手轻轻按着按钮,一帧一帧地翻看今天拍的照片。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我背靠着花坛底座,像做坐位体前屈的姿势,直接坐在地上。


时不时有风穿过操场,裹挟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过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发梢。说不上凉爽,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何月。


风慢慢吹过来,扬起她垂落的发丝,露出平时被刘海遮挡的、清秀的眉眼。那风仿佛也带走了她脸上惯常的阴翳,留下一种难得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我忽然觉得,何月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她只是比平常人更敏感一些,更内敛一些。


就像——


就像陈雪。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陈雪是个麻烦得不行的人。甚至想过,要不就放弃她吧,让她自生自灭算了。害怕她的事情牵扯到自己,害怕被卷入那些我无力承担的沉重。


可是经过一个学期的相处,她的性格却变得越来越……可爱了。


虽然还是很别扭。


可是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


脸上的表情变多了。


说的话变多了。


身边的朋友——也变多了。


陈雪她……总有一天会不再需要我吧。


会变得能自然地展露笑容,能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能像磁石一样吸引身边的人围绕。


陈雪是有这种潜质的。


所以未来的某一天,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大概会从她的生命里慢慢淡出吧。


她现在对我展露的那些喜欢、那些依赖,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另一个人专属。


我其实……是期待那一天的。


因为那意味着陈雪终于能好好地和别人交流了,能不再只依靠我,能依靠自己,或者依靠一个比我更可靠、更值得她托付的人。


可是——


我也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害怕我从她身边离开,然后慢慢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嘟——!”


一声尖锐的哨响将我从恍惚中猛地拉回。


我眨了眨眼,操场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至少今天,还不是那一天。


“何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快过了还在游离的思绪,“可以教我怎么拍照吗?”


我笑着问,好像只是突然起了玩心。


何月慢慢放下相机,搁在自己大腿上,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好……可是,为什么突然想学拍照?”


“嗯……”我思索了一下,“因为我也想拍点东西留作纪念吧。”


“也,也是呢。”何月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眉眼弯弯的。


她缓缓将相机递到我手上。


“很,很简单。只要拿稳……”她的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上,小心地引导着我移动方向,“然后按下这个按钮——”


“咔嚓。”


快门轻响。


“这样……就拍好了。”


“好厉害啊!”


“很,很简单吧。”


“嗯,比我想象中简单多了。不需要调焦距、光圈什么的吗?”


“你还知道这些啊?”何月有些惊讶地抬眼。


“听说过而已,完全不懂是干什么的。”我嘿嘿一笑。


“没,没事的。”何月的声音轻轻的,脸颊不知何时泛起淡淡的粉色,“你想学的话……我以后可以教你。”


我笑了笑,放轻声音:“谢谢。不过现在这样就够用了。我可以去拍几张照片吗?”


“嗯,嗯。”何月红着脸,连续点着头,幅度大得我都担心她会伤到颈椎。


那么,拍什么呢?


这倒轮到我来思考了。


花花草草何月已经拍过了,而且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学校里的那些植物。建筑物的话,除了廊桥底下那几根粗大的柱子,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果然,还是拍人吧。


正好贺老师也说过,让我们拍拍观众席上的同学。


就趁这个机会去拍一拍好了。


“徐青青——笑一个!”


“诶?怎么啦?”


“咔嚓。”


“好好看哦,徐青青!”我举着相机,像邀功一样凑到她旁边,“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徐青青凑近屏幕,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好会拍啊,陈雨闲!”


“嘿嘿,何月教得好。”


“没,没有。我没教什么……”何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而,而且徐青青本来就长得很好看,不,不像我……”


“虽然徐青青好看是实话,但你也超可爱的哦。”我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何月的后背。


何月红着脸,不说话了。


“呵呵呵。”徐青青看着我们,笑得很开心。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陈雪呢?座位上没看到她。”


“陈雪好像去洗手间了。”徐青青缓了缓气息。


“那只能待会儿再来拍她了。”我转向何月,“我们走吧,何月。”


“嗯,嗯。”何月轻轻点头。


“拜拜~”徐青青笑着朝我挥手。


“拜拜。”


……


“李敏怡——你真的不想拍一张吗?”


“嗯……我有镜头恐惧症……”


“嘿咻!快拍陈雨闲!我把李敏怡架住啦!”


“诶诶诶?!”


“哦——好架!王娇不愧是你!”


“咔嚓咔嚓——”


“哈哈哈!李敏怡好可爱哦!”王娇架着已经快要昏厥的李敏怡,看着相机里她环抱着李敏怡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


“我……我不行了……”


“不要昏迷啊李敏怡——”


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


……


“男生A、男生B、男生C——你们又在玩狼人杀啊?从早玩到晚?”


“哦!陈雨闲!何月也在!”男生A抬起头,“要不要一起玩?”


“承蒙好意,我只是过来拍个照的。”


“咔嚓咔嚓。”


“别嘛别嘛,狼人杀人多点才好玩!”


“我真的不会再首刀你了陈雨闲——快回来吧——”


“哈哈,我没放在心上啦。”我摆摆手,“下次再玩,我现在是真的在办公,好吧?”


“嘿嘿,那我就放心了。”男生B露出狡黠的笑容,“下次还刀你。”


“你——!”


……


“李正阳!王绎龙呢?你俩不是天天混在一起吗?”


“咔嚓咔嚓。”


“哦,龙哥他还有项目,在那边呢。”李正阳用故作低沉的嗓音说着,同时不断调整着姿势,目光飘向镜头的方向。


“咔嚓咔嚓。”


“诶——他报了这么多项目啊?”


“噢——我龙哥——就是如此——热爱运动——”


“咔嚓咔嚓。”


“哇哦,何月快看,这张好猎奇!”


“呵呵呵。”何月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我的英姿居然被你们说成猎奇?”李正阳一秒破功。


“哇,恢复正常了。我们走吧何月。”


“呵呵呵……嗯,嗯。”


“诶——不是,其实还可以多拍几张的!噢——欧——耶——”


“快走何月,以后千万要小心这种人。”


“诶——别啊——真的不再多拍几张了吗——”


“相机里全是你的照片会被污染的。”


“呵呵呵。”


“NO——”


……


“呵呵呵……”何月走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班,班上的同学都好有意思啊。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拍照,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就算是你自己一个人,我相信你迟早也会发现的。”


“谢,谢谢。”


何月微微低着头,却藏不住脸颊上那两团浅浅的红晕。


此刻的风已经带上了傍晚特有的凉意。我和何月站在操场围栏外的树荫下,头顶是枝叶交织成的稀疏的网,细碎的夕光从缝隙里筛落,在她肩上、发间跳跃成金色的光斑。


她轻轻靠着栏杆,侧脸望向操场里面。余晖温柔地勾勒出她的轮廓——小巧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还有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此刻盛满了晚霞的眼睛。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调皮地拂过脸颊,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宽松的校服在她单薄的身上晃荡着,衣领空落落的。


她就那样安静地靠着,睫毛低垂,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只敢在无人时悄悄开一朵小花的植物。


“何月。”我轻声叫她。


“怎,怎么了?”她转过头。


“看我。”


“诶?”


——咔嚓。


“很美的照片哦。”我笑着举起相机。


“诶诶诶——”


何月的脸一瞬间红透了,像被晚霞当头浇了个满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手指在半空中慌乱地比划着什么,嘴唇翕动着,像一条不小心搁浅的鱼。


膝盖有伤让她没法蹦起来表达抗议,于是她只能在栏杆边,双手无措地在空中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不不、不行啦——肯定不好看的——快、快删掉吧——”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又急又软。


“诶——可是真的很好看啊。”我歪着头看她。


“不行的……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啊?”


“……总之就是……不行……”


“嗯……”我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想留作纪念,也不行吗?”


“……”


何月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不安地互相揉搓着,像在做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


看着她这样为难,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果她待会儿还是坚持说不行,那就算了吧,按她的意愿删掉好了。


“……”


嗯,看来是真的不太想要呢。


“好吧,那我删——”


“那、那就给你吧。”


她飞快地说完,立刻把脸别向另一边。


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耳廓都烧成了透明的粉。


“但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要给、给其他人看……”


看着何月做出这样艰难的决定,我自然也只能好好接受了。


“OK,保证不给其他人看。”我郑重地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可惜——明明拍得真的很好看嘛。


“谢,谢谢……”


“是我谢谢你才对哦。”我朝她开心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开心。


虽然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在开心个什么劲。


也许是因为这种“好像自己对别人来说很特别”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珍贵吧。


不过现在先不想这些了。今天下午的运动会马上就要结束,得快点回观众席去。


我跟在何月身边,放慢步子配合她的节奏。走到观众席入口时,已经能听到几个男生嘴里嚷嚷着“准备抢饭”之类的话了。


“我们好像到得有点晚。”我看了看时间,“快要结束了。”


“嗯,嗯。”何月在我身边低声应着。她紧紧挨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楼梯下走。


“嘟嘟嘟——喂喂喂——”


广播里原本学生播报员的声音被一个男老师代替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


“好了同学们,今天下午的赛程到这里就结束了。各班清点一下人数,然后有序离开操场。”


“高二七班的同学都到齐了吗——”徐青青的声音从人群的某处传来,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细弱。


“何月,你先过去那边,我去帮徐青青点一下人数。”


“嗯,我,我知道了。”


“对了,相机还你。”


“谢,谢谢。”


我快步走到看台边缘的栏杆处,几步跨到我们班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


“都别动——等我数人!”


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不远处的徐青青看向我,忽然笑了笑。


我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一、二、三、四……”


人齐了。


那没问题了。


老师呢?


我环顾四周,终于在楼梯口看到了贺老师。她正笑眯眯地望着我这边。


“老师——我们现在走吗?”我大声问。


“等会儿啦——”贺老师扬了扬下巴,“等隔壁班先走完。”


我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同学们应该也听到了,我也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等着。


一直等到隔壁班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这边的,跟上他们。”


我走在队伍末尾。


一大群人慢慢在楼梯下往上挪。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


“怎么了?”我赶紧在队伍后面探着脑袋问。


“……有人摔倒了……”


“谁啊……”


“别挤了——”


可是人群太吵了,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拨开一层层人墙,用力挤进人群中央。


然后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何月跌坐在楼梯上。


她的脸色惨白,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手里死死抱着那台相机,抱着相机的手指有几根已经泛出青白色。手肘的皮肤蹭破了,正往外渗着血珠。


徐青青蹲在她旁边,正拿着纸巾小心地给她擦血,可何月的表情依然僵硬得像一块冰。


“还有哪里痛?”徐青青急切地问。


“刚刚谁挤了一下……”


“……不知道啊……”


“没事吧……”


“怎么回事……”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何月抬起眼,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然后她看到了我。


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陈雨闲……”她的声音颤抖着,脆弱得像一层薄纸,“我磕到膝盖了……”


我怔了一瞬。


但理智很快接管了身体。


“都让一下——让开——”


这时贺老师也终于挤进了人群。她看到何月的模样,脸色霎时变了。


“陈雨闲!”她当机立断,“你先送她去医务室!我去给她家长打电话,待会儿直接送医院!”


“好!”


我转向何月:“还能站起来吗?”


“我,我不知道……”


“徐青青,帮我一下。我背她。”


“嗯!”


徐青青小心地扶起何月,而我则蹲下身,背对着她。


有徐青青帮忙,何月还算顺利地趴到了我背上。


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要轻很多。这让我想起陈雪——但陈雪个子高一些,也比何月要重一些。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何月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脸颊贴在我的颈侧,那里的皮肤一片冰凉。


“……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吹就散。


她的状态很不好。


“陈雨闲……”陈雪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我偏过头,看到她正站在人群边缘。


她的眼里流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是失落?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安抚她了。


“抱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待会儿再说。”


“……”


我只能用尽可能平稳、又尽可能快的脚步,一路奔向医务室。


幸好医务室的老师还没有去吃晚饭。


她迅速给何月做了简单的检查,处理了手指、手肘和膝盖等处的外伤。但对于膝盖内部的情况,只能等去医院拍片之后才能确定。


贺老师还没有来。


不知道她联系到何月的家人没有。


我和何月并排坐在医务室窄窄的病床边。


“贺老师好慢啊。”我忍不住低声抱怨。


何月没有说话。她的心情显然很低落。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相机,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件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大概……不会来了。”


“什么?”


“应该不是贺老师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大概是我爸……一直没接电话吧。”


“怎么这样……”我有些生气,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何月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是自嘲的笑容。


“腿好痛……”她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声音空空的,“我以后会不会……站不起来了……”


我愣住了。


“别这样想。”


“可是……”


“没事的。”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体温透过她单薄的校服,真切地传递到我的掌心。


她的颤抖。


她的痛苦。


都真切地传递到了我的掌心。


“我出去一下。”医务室的老师突然站起身,“你们先在这里坐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咔嗒。


门在身后合上。


医务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好安静。


好安静。


“……谢谢你。”何月忽然开口。


“为什么要谢我?”我不解。


“因为你愿意帮我。”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本来你可以更开心地过完运动会的……”


“我觉得和你一起拍照很有趣啊。”我打断她,“哪里给我添麻烦了?”


“……”


“对了。”我想起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你爸爸不接电话……为什么?”


何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不想管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你妈妈呢?”


“……出轨了。”


“……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何月轻轻摇头,嘴角挂着那个自嘲的弧度,“其实……我的膝盖骨,是被我爸打碎的。”


“……什么?”


“很搞笑吧。”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因为妈妈出轨了,他就害怕我也跟妈妈一样跑掉。疯了一样,把我的骨头打碎了。”


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全笑不出来。


“……不过,还是有爱我的人的。”何月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爷爷奶奶很疼我。腿是他们带我去看的,校服也是他们帮我买的。但是他们老是喜欢把我的衣服买大一号,说我以后肯定还会再长高的……”


她顿了顿。


“他们住在很远的农村,可是每周周末都会给我打电话。”


“……”


“可是我其实再也长不高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女生的发育期早就过了……我的膝盖也坏掉了。跑不起来,连站久了都会痛……”


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逃的。”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睛,却挡不住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可是我跑不掉了……我跑不了了……”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的膝盖总是很痛。痛到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也不想去跑操……好痛,好痛……我想回家,我想去爷爷奶奶那里……”


她哭得语无伦次,像积压了太久的堤坝终于溃塌。


“可是我不能一直麻烦爷爷奶奶……他们还要养老,他们以后只能靠我了。所以我必须上学,必须读书,必须变成有用的人……”


“我不想麻烦老师,不想麻烦同学……我只想被当成普通人一样对待。我不想被特殊关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破碎。


“所以我一直忍,一直忍……就算很痛也没关系,就算要一直和那样的爸爸生活在一起也没关系……总会变好的,总会变好的……”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事情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我的膝盖好痛,比平时都要痛……”


“我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


“我可能要站不起来了……”


“不要……”


她的声音彻底碎成了呜咽。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


“呜呜呜……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抱住我。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胸口。


那么烫。


烫得快要将我的胸口烫穿。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湿漉漉的,颤抖着,“我该怎么办啊,陈雨闲……”


“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像把这一生所有忍住的眼泪都倾倒出来。


泪水糊满了她整张脸,眼镜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扶,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发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抽噎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剧烈地起伏,身体像一片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她紧紧攥着我后背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沉入无边的深海。


“呜……啊……呜呜呜……”


那哭声里没有掩饰,没有克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终于可以不用忍耐的这一刻,把所有破碎的自己都摊开。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我没有办法改变她的过去,没有办法修复她的膝盖,没有办法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更没有办法替她承担那些本该由大人来承担的重量。


痛苦与无力,永远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


我能做的,只是——


我缓缓抬起手,环住了她单薄的、颤抖的背脊。


“……对不起。”


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可是何月哭得更大声了。


她在我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迷航了很久很久的小船。


“呜哇啊啊啊……呜呜……唔嗯……”


她哭得稀里哗啦,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疼痛、不甘,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料。


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只是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


医务室里只剩一个女孩的哭声,和另一个女孩无声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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