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回来,气氛就怪怪的。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凝滞,像夏日暴雨前淤积不散的闷热。她们三人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关于我的、难以启齿的秘密,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让寻常空间里充满了看不见的裂隙。这让我感到些许崩溃。好吧,可能夸张了一点,但我确实十分害怕——害怕与这个团体的连结被无声蚀断,害怕所有人最终对我避而远之。那岂不是宣告我一直以来合群的伪装彻底失败?绝对不行!唯有这一点,我绝对不能接受。
所有关系皆是意志的延伸,是不同星子试图照亮彼此的微弱努力。可我呢?我的意志所蔓生出的藤蔓,为何总是扭曲地爬向我所厌恶的阴面,成为我自身的对立?是因为我无法给出清晰笃定的方向,因为这份抽象与别扭,才让所有人都渴望挣脱我预设的、粘稠的状态吗?若真是如此,我又怎能不伤心、不恐慌、不抗拒?
无论是小晴还是酒井,都在无意识层面强制要求我回应她们更具真情实感的回应,所以,心爱!拜托了,不要变成那样,不要改变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真的是我唯一可以逃离的地方了……
虽然酒井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时不时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但这样令人难受的感觉还是一直持续到上课。
教室中,部分人在交头接耳,部分在昏昏欲睡,大部分麻木地做着笔记,似乎没什么人真正融入到课堂上去。看着课本,小柳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说,无论是老妪还是家将……嗯。』抿了抿嘴唇,面对死气沉沉的课堂,她看上去依旧神情清爽。
『都是在极端环境之下做出了所谓“恶”的行径,家将的质疑使得老妪搬出了“为生存迫不得已”的说辞,进而引发了家将的效仿。』她接着说。
『小柳,那是“恶的行径”吗?』罕见的,有人与小柳互动着,不过带着一丝娱乐的心理。
班上的人大多都被那人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东西,饶有兴趣地看着小柳。
『啊,这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吧?』小柳淡淡地微笑。
『嗯?倒不是那个意思。』那人疑惑着。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是人人都不必为生存发愁,又有多少人会去成为恶人呢?极端环境对人性考验的结果是难以直视和下定论的。罗生门便象征人内心中善与恶的中间地带,是成为乌鸦们啄食的肉?还是成为杀人越货的强盗?家将也在内心强烈挣扎着。』
『用单纯的善恶来定义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坏事,可在书上这种一切环境和人都面临崩坏之时,大家能简单把谁定义为绝对的恶吗?』小柳环顾四周的大家,继续说到。
大家都嘟囔着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似乎真如小柳所言,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世界大部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真相往往都因立场而异。老妪说女尸生前用蛇干冒充鱼干,而后又说她并不觉得女尸这样做是恶,因为不做便会饿死,同理也不觉得自己剥尸的行为是恶,因为不做亦会饿死。家将抢了老妪的衣服也声称自己不做便会饿死。』小柳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知识点。
『那就没有任何人是坏的?』只是顿了一下,便有人继续追问道,带着类似诘难的语气。
『也错!』小柳笑了笑。
『虽然不存在绝对的善或恶,但这个社会依然鼓励你们用基本道德准则去评价事物或人,这可是人类世界依旧健康的证明呢!只是不要陷入极端,那样会让作为个体的你变得很痛苦呢。』说这话的一瞬,她那双天生看上去就忧郁的眼睛,极其少见地流露出了难掩的复杂情绪。
只是我抬眼的那一刻,她恰好被我精准地捕捉到了而已。
小柳美明雪,我总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有什么相近的东西,就像《美国精神病》中能感受并识别到同类的变态主角杀人狂贝特曼一样,仿佛存在着什么眼神或意识间的交流方式。她是美丽的、是成熟的、是富有距离感和吸引力的。我猜测,她的思想大概很深邃、她的生活大概很无聊、她的真实性格大概很冷淡……有点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她那般不靠谱的大人。
下课铃撕裂了空气。教室瞬间被嘈杂灌满,仿佛小柳所说的一切,真的成了过耳之风,了无痕迹。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前桌心爱的后背。她整个人像卡住的影像般静止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嘛?道紫?』她的表情里带着明显的勉强,像一张绷得过紧的纸。
对啊,怎么了呢?我也想知道。可该如何开口?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微妙的恐慌在滋生。我想要心爱做什么?该一问到底吗?不,我的疑惑本身都显得毫无来由。可若直接无视,我那脆弱的安全感将彻底瓦解。
『放学后……要去逛一逛吗?就我们俩。』短暂的头脑风暴后,还是折中取了最好展开的一个说辞。
『唉?!啊,这个嘛……好啊?』她有那么一瞬带有明显的惊讶,转而是十分矛盾的神情。
这更让我确定,她绝对对我隐瞒着些什么。
『道紫,现在有时间吧?和我来一下。』芳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一张极其认真严肃又冷淡的脸。
『啊?好。』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即答应。
现在无论是心爱还是芳岛或玲木,只要肯主动向我搭话,那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救命稻草。我并不觉得这样很可悲,嗯,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悲的,这是作为她们眼中“称职朋友”必要的心理状态,我这样认为着。
『芳岛,道紫她……』心爱一副无比纠结的样子,语气之中夹杂着哀求拒绝的感觉,像是在为什么人求情一般……
『心爱,道紫她会愿意帮这个忙的,对吧?』芳岛看向我,如同在看陌生人,审视打量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
『昂,是。』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午日的阳光格外刺眼,视角带着快昏厥般的光晕,向四周的风景看去,只有模糊的颜色稀释混乱引起的厌烦。坐在花坛边上的长椅上,我静静等待着说是去买水的芳岛回来。花乱丛杂,蝶虫飞舞,芳草的气息强烈得有些冲鼻,闷热烦躁。
『喏!』芳岛将冷饮丢入我的怀中,顺势坐在了我身旁。
『所以说,怎么了嘛?』我感受着冰冷的温度,瓶外的水珠留在我的手心,带来片刻欢愉。
『道紫,你觉得我怎么样?对你。』
『很好。』我简单回答着,不带任何情绪化的语气。
『很一般吧?那心爱呢?』她像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直奔主题。
『很好。』
『她很中意你啊?』芳岛侧目看了我一眼。
『哈哈,是在拿我打趣吗?』我尴尬地笑笑。
『不全是吧。我和心爱是初中就要好的朋友,她怎么想的,我大概也能看出来一点。至于你嘛……』
『嗯?』
『当然了,我也当你是朋友,所以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带有什么恶意。』她略带认真道。
『额,嗯好。』
『我一直觉得你好像是一个很别扭的人。老实说,一开始,我很不爽你,总感觉你在某些方面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态度。』她摇晃着饮料瓶,一股沉重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
『一张极其漂亮的脸,一副空洞的躯壳。从来都是先意识到你该有某种感受,然后才开始产生感受,完全都没有真正发自内心过一样。』
『啊,呵呵。你的话有点难懂啊芳岛。』我并不想正面与芳岛交锋,现在只能选择打马虎眼了。
『难懂?你,真宮道紫,说这种话合适吗?』如同拷问一般面对着我。
『那个,我真的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啦……我又不是什么影评家,怎么可能什么都往深了想?』我又尴尬地笑了笑。
她紧紧盯着我,像是蜘蛛用蛛网缠住猎物,使我无路可逃。
『芳岛?』见她许久不说话,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你……』
『我有什么惹到了谁吗?唉呀,呵呵,我以后还是多多注意好了?』我习惯以难理解无意义的话语结束对我不利的话题,就像忍者逃跑时所扔出的烟雾弹一样。
芳岛的目光锁的更紧了一些,让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不容嘲弄的强大气场。
芳岛很聪明,与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如她所说,我的内在或许真是空洞的。而她的一切选择,都出自清晰的意志,不受任何无关因素的拉扯。那样坚定、理智、自由,是我暗自嫉妒的性格。
这么被她死死纠缠真是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我看上去很蠢吗?以至于你用这么拙劣的表演来敷衍我?』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中带着被愚弄轻视的怒意。
也是,我真是有够笨的,会想这样就把她糊弄过去,不过这也说明我可能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真是个烂人啊我。
『抱、抱歉。』我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依旧习惯性的道歉。
完完全全被她看穿了……
『啧!』她甩开我的手,扭过脸去。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但心爱她确实很执着于你。这样下去,她会受伤的……所以,道紫,拜托了,帮我个忙,不要再给她那种模糊的态度。把你友谊的情感坦露给她,剩下的就交给我,我会让她停下的。』芳岛的话语稍微柔和了一些,忧伤和温柔展露在她的脸上。
她确实,很为朋友着想。
『对不起……我知道了。』停顿了一会儿,我才缓缓回应道。
这意味着,我将失去心爱给予的特殊关照,失去这唯一的、脆弱的容身之所吗?我对心爱抱有的那些超出常规的依赖和期待,真的能被妥帖地安放进普通的“友谊”框架里吗?会不会太过僭越?如果只是朋友,心爱有任何义务接纳我这份卑劣的、充满索求的性格吗?不——我把自己当什么了?无论何种身份,谁都没有那种义务。可是……
『道紫,你听我说!我们四个是朋友。所以我希望你,把你真实的想法向我们告诉我们,让我们真正了解你。因为,我们很担心你。』她靠近我的脸说到,我回过神来。
肌如初雪,如同米莱斯塑像诗意般美丽的画一样,那个冰山美人池上芳岛,此刻竟对我表露出脆弱担忧的神情。在他人看来,芳岛身上从来都带着所谓“大女主”风格的标签,无论是普通的齐刘海还是小小的耳钉,都因为池上芳岛这个人而显得无比特殊。
『谢谢你,芳岛,我……会努力的。』
『你真是,一直都是这么暧昧不清啊?算了,再给你一些时间吧。』她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就此作罢。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嗯。』
我们一齐离开,我后知后觉才发现,芳岛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花草一眼,仿若无物地与我聊完了全程。她根本不必在乎这些琐碎之物,和我不同……
那些被精心修剪的绿意,对她来说不过是校园布景里无意义的装饰,如同小柳课堂黑板上未擦净的粉笔痕,淡漠地存在着。阳光落在花瓣上,留有温度,但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惨白的亮,将万物的轮廓照得清晰,也照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