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的黑暗里，背对我的隆起，不知何时已悄然转向。我感到被角被轻轻掀开，一阵带着她体温和皂角清香的暖流悄然侵入我冰冷的被窝。一个温热的、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缓缓贴上了我的后背。是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前额轻轻抵在我的肩胛骨之间，手臂犹豫地、虚虚地环过我的腰侧。
那一点来自另一个活生生躯体的温度和触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我身体内部那层用麻木和“整理”勉强封冻的冰壳，在这一点真实的暖意面前，猝然裂开了一道深不可测的缝隙。
我没有转身，但身体却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战栗，随即变得越来越剧烈，连带着牙齿都发出咯咯的磕碰声。不是冷的，是别的东西，更黑暗、更沉重的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汹涌地往外爬。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被颤抖的气息推动着，艰难地捅开了那扇我一直死死锁住的、藏着所有不堪与污浊记忆的门。声音干涩嘶哑，刚一出口，就被汹涌而上的泪水淹没了后半截。
我猛地转过身！
在黑暗中，我近乎粗暴地抓住了她睡衣的前襟，将那个温热而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按向自己。我的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湿气的发间，眼泪瞬间决堤，滚烫地渗进她的头发和我的脸颊之间。声音支离破碎，混杂着剧烈的哽咽，
“我什么都做了啊……意……” 我哭得喘不上气，手臂将她箍得生疼，“她喜欢安静，我就像个哑巴……她想要空间，我连呼吸都放轻……她半夜一个心血来潮，说想听我的声音，我就能熬着通红的眼睛，陪她讲到手机发烫、窗外天亮……她只是皱一下眉，我的心就能缩成一团，反复回想自己哪里又惹她不快……”
回忆不再是模糊的晕影，而是带着具体到令人作呕的细节和痛感。我清晰地“看”见自己无数次像个雕塑般僵坐着，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亮起的、属于她的回复提示，指尖冰凉到麻木。我“尝”到为了挤出她可能想听的见解，去硬啃那些艰涩无趣的书和电影时，喉咙里泛起的酸涩。我更“感受”到，她那偶尔施舍般掠过的一抹笑意或一句轻飘的“嗯”，如何让我卑微地欢欣鼓舞一整天，像条得到一根廉价肉骨头的狗。
“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抽噎让话语断断续续，我拼命将她往怀里按，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填补那片巨大的空洞，“我的时间，我的喜好，我的注意力……我的尊严。她说分开冷静一下，我就真的不敢多问一个字，每天像囚犯数着刑期，等着她不知何时降临的‘恩赦’……只要她一句含糊的‘需要’，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把我自己踩进泥里，我也能立刻忘了所有委屈，眼巴巴地、摇着尾巴跑回去……”
更尖锐、更屈辱的画面撞破屏障，血淋淋地摊开。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站在她公寓楼下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护着一盒她随口提过的糕点。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下来。她终于下楼，接过那盒几乎被雨水浸透的纸盒，眉头蹙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你怎么搞成这样？脏兮兮的。快回去吧。”没有邀请，没有毛巾，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温暖的灯光里，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心里却还在为她肯下楼见我一面，而泛起一丝可悲的、自轻自贱的庆幸。
“后来……后来她嘴里总是挂着‘她’。”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被砂纸磨过，充满了痛苦的毒刺，“说‘她’多么独立洒脱，多么有趣鲜活，多么‘不会给人压力’……每一次，每一次她说起这些，我都感觉像有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我的心脏，还要我自己笑着把血咽下去。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是吗，那挺好的’……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把自己拆开、打碎，试图重新拼凑成她可能更喜欢的样子……我把我自己杀死了，意……杀死了那个原本就不怎么样的不二心，想拼出一个‘她’可能会爱上的幻影……”
那些自我凌迟的深夜记忆翻涌上来。我像个卑劣的窃贼，反复翻看她与那个“她”在社交网络上寥寥无几却刺眼的互动，放大每一张合照里她的笑容，剖析每一条评论下可能的亲昵。心脏在每一次发现她们拥有我所不知道的默契或经历时，被嫉妒和自卑拧成痛苦的一团，却又像染上毒瘾般无法停止这自虐的行为。
崩溃达到顶点。最不堪、最丑陋的一幕终于冲破所有羞耻心的阻拦。
“我求过她的啊，意……！” 我哭嚎出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几乎要抱不住怀里的人，“我拉着她的袖子……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改，我什么都改，求求你别不要我……别选她……” 那天的自己，尊严扫地，形同乞丐，将最脆弱的咽喉亲手送到她的脚下。而熏，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无奈，以及一丝清晰的、令我彻骨冰凉的厌倦。“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累。” 她最终只是这么说，像在评价一件麻烦的旧物。
强烈的、灭顶的自我憎恶席卷而来，将我彻底淹没。“是我让她累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粘人，太烦人，情绪太多，不够好，不够像‘她’，不够‘懂事’……” 我在意的怀里蜷缩起来，仿佛想把自己缩到消失，躲避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鞭挞，“如果……如果当时我能再忍一忍呢？笑容装得更完美，继续扮演那个包容她心里装着别人的‘完美伴侣’……是不是……她就不会觉得累，就不会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就不会走了？”
“我只是……只是想被好好喜欢一次啊……” 最终，所有复杂的恨意、屈辱、自厌，都坍缩成这句最原始、最稚嫩、也最血淋淋的哭诉，带着泣血的困惑和无尽的委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掏空了自己，赔上了所有……还是不行？为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个被坚定选择的人？为什么……我只能是她比较之后的淘汰品，是她无聊时的消遣，是她可以……随手就丢掉的垃圾？！”
控诉、质问、自白、眼泪……所有激烈的情感在这一刻燃烧殆尽。我哭得几乎脱力，身体软软地瘫下来，全靠那死死环抱着意的双臂，和意逐渐支撑住我的力量，才没有滑落。
而意，自始至终，僵硬地承受着我狂风暴雨般的拥抱和倾吐。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轻浅，变得沉重而压抑。她没有推开我，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安慰，甚至在我哭嚎最惨烈、颤抖最失控的时候，她那双一直垂落、僵硬的手臂，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抬了起来。
然后，轻轻地、有些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回抱住了我剧烈颤抖的、汗湿的脊背。
她的手掌很小，掌心却很暖，贴在我冰凉的皮肤上，像一小块烙铁。拍抚的节奏生涩，甚至有些凌乱，但一下，又一下，稳定地落在我的肩胛骨之间
在崩溃的余波和这沉默的接纳中，我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激烈的抽泣渐渐平息，化为断断续续的、疲倦的呜咽。我依旧紧紧地抱着她，但手臂的力道松懈下来，变成了更依恋的缠绕。我的下巴重重地抵着她的发顶，鼻腔里全是她头发上干净的湿气和眼泪的咸涩。我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节奏从混乱逐渐趋向一种疲惫的同步。她的身体依旧有些微的蜷缩，却不再僵硬，而是柔软地依偎着我，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变得可以喘息。我们的脚趾在被子下无意间碰到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愤怒烧尽了，痛苦流淌完了，连自我憎恶都暂时陷入了疲倦的休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泪流尽后、近乎真空的平静。
黑暗中，我的眼皮沉重得如同铅铸。每一次眨动都异常艰难。意识的边界开始模糊、融化。在彻底坠入无梦的深沉睡眠之前，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怀里这副柔软、温暖、真实的小小身躯
我们就这样，紧紧相贴着，在无声的黑暗里，依偎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