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

作者:電子小貓
更新时间:2026-02-13 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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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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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条路。向右拐过第一个红绿灯,走三百米,会经过那家总是亮着暖光的便利店;再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排叶子在夏天很茂密的梧桐;然后……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等待的时长,甚至某处路面不平的细微颠簸,都曾是我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我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把它走完。

可现在,它躺在那里,被路灯照出一段段明暗,看起来那么平常,却又那么……陌生。像一条褪了色的、属于别人的胶片,被硬塞到我眼前。一股冰冷的的恐惧,毫无道理地从胃底翻涌上来,扼住了我的呼吸。不是对道路本身,而是对它所指代的、那些我必须重新面对的日常,对那些可能潜伏在“平常”下面的、我还没准备好触碰的一切。

挽着意的手臂,手指尖开始发冷,发麻。我几乎要立刻转身,缩回那个刚刚走出的、至少界限分明的小区里。

……答应意的“重新开始”。

不仅仅是对她,也是对自己。走出家门只是第一步,而这条路,是第二步。我必须走上去。

我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驱散一点眩晕。然后,我做了一个有点突兀的动作——我把紧紧挽着意手臂的手,抽了回来。

手臂暴露在冷空气中,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空虚感袭来,但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也在滋生:一种孤注一掷的、必须由我自己完成的决心。

意似乎顿了一下,她的手臂还维持着原来的弧度,没有立刻放下。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侧脸上。

我没看她,也没解释。我需要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对付眼前这条让我心生畏惧的路。我转过身,微微背对她,抬起手。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但还是用力地将被风吹到额前、搔得皮肤发痒的几缕头发向后梳去,拢到耳后。接着,我用冰凉的双手手掌,重重地揉搓自己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搓得皮肤发热、发痛,仿佛要把那层僵硬的、属于“病人”的面具搓掉。然后,我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做完这些,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乱糟糟的东西,似乎被这粗暴的整理逼退了一些。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力量,顺着脊柱爬上来。它不是舒适的温暖,而是一种冷硬的、自我鞭策般的意志。

我重新转回身,面向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马路。视线不再躲闪。然后,我伸出手,这次动作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急切,再次挽住了意的手臂。这次挽得很牢,手指扣住她的小臂

“走吧。”我说。声音有点紧,但很清晰。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的左脚已经迈了出去。

第一步迈出后,最初的几步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惯性。冷风刮在脸上,靴子踩地的声音规律而沉实,手臂挽着意传来的温度也稳定。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是微微挺直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得像个决心已下的正常人。

但这条路的长度和它唤醒的东西,远超我的预计。

走过第一个路灯,光从头顶洒下,又迅速被抛在身后,投入下一段昏暗。远处交通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的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变得迟疑,步幅缩小了,落地时多了些犹豫。胃里那团冰冷的紧缩感并没有因为行走而消散,反而像一块逐渐吸满水的海绵,越来越沉,坠得我小腹发凉。

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碎片。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的闪回:傍晚时分,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尘土味。我背着书包,走在和现在差不多的人行道上,步伐应该比现在快一些,因为想早点回家。然后,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方传来,黏在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知道是谁。那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一丝莫名负担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攥住了我的呼吸。

如果当时……走得更快一点?

如果当时……头也不回?

如果当时……从来没有对她……

没有意义的假设像水底的暗流,突然涌起,搅乱本就脆弱的平静。心脏猛地跳空了一拍,脚下跟着一个踉跄,差点踩空路缘石。

“姐姐?”意的手臂立刻稳住我,她的声音带着关切。

“没事,”我迅速回答,声音有点短促,“地上有点滑。”我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常,甚至强迫自己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我不敢看她,怕她从我眼睛里看到那瞬间闪过的慌乱。

我们继续走。离那个红绿灯越来越近,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那里……我和熏曾无数次在那里停留,买水,或者只是站着说几句话,直到夜色彻底落下。

恐惧不再仅仅是心理上的,它开始有了具体的生理反应。手心在冒汗,湿冷地贴在意的袖子上。小腿的肌肉因为持续的紧绷而微微发抖,我需要更用力才能控制步态的平稳。呼吸变得浅而急,每次吸气,冷空气都像小刀子一样刮着气管。

但我不能停下。更不能转身逃跑。

意的存在,此刻既是我唯一的支撑,也是我必须维持“正常”的最大理由。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希望她的姐姐能好起来,能走出来。我不能把我心里这片腐烂的泥沼掀开给她看,不能让她纯净的担忧和期望,沾染上我这些不堪回首的、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过去和情绪。

所以,我强忍着。

我调整呼吸,试图压住喉咙口的窒闷感。我刻意放松一点挽着她的手,不让那细微的颤抖传递过去。我甚至开始主动说话,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意,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快期中考试了?”话题生硬,但总好过沉默。

意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刻意,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顺着我的话回答:“嗯,下周开始陆续考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配合我。

“复习得……怎么样?”我追问,仿佛真的关心,实际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对抗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的、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影子,和胃里一阵阵上涌的恶心感。

“还好。”意简单地答,然后沉默了一下。就在我们即将穿过那个红绿灯时,她忽然手臂微微用力,将我往她身边带了带,避开了路口卷来的一阵特别猛烈的穿堂风。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自然无比。

眼眶猛地一热。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用另一只手背快速抹了一下。

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人单调的、越来越沉的脚步声。学校附近没什么商铺,夜晚更显空旷,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偶尔有骑车的人飞快掠过,带起一阵更冷的风。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和挽住意手臂的那点实在触感,才勉强支撑着走完了这条熟悉又漫长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脆弱的神经上。

当学校紧闭的铸铁大门和旁边熟悉的、光秃秃的悬铃木轮廓终于映入眼帘时,我紧绷的那根弦,猝然崩断。

停下脚步的一瞬间,一口冰冷的夜风毫无阻挡地灌入喉咙,直冲进胃里。那感觉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了早已翻江倒海的腹腔。我猛地一挣,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意挽着的手臂——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我快步踉跄到最近的一棵树下,树干粗糙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一片。手刚撑住粗糙的树皮,剧烈的恶心感就再也压制不住,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我弯下腰,捂住嘴已经来不及,晚饭勉强吃下的、早已消化得所剩无几的食物混合着灼热的胃酸,猛地从喉咙口喷涌而出。

“呃——呕——”

黏腻的、带着酸腐气味的液体溅在树下干硬的土地和枯草上,发出轻微却令人羞耻的声响。我剧烈地干呕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眼泪被生理反应逼出,瞬间糊了满脸。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酸气,直冲脑门,带来一阵阵眩晕。

意从我身边飞快地跑过去了。脚步声急促,但我没有余力去注意她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全部的感官都被这难堪的呕吐和随之而来的、掏空般的虚脱占据。胃还在一下下地抽搐,试图挤出更多东西,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和不断上涌的酸水。

意从我身边飞快地跑过去了。脚步声急促,但我没有余力去注意她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全部的感官都被这难堪的呕吐和随之而来的、掏空般的虚脱占据。胃还在一下下地抽搐,试图挤出更多东西,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和不断上涌的酸水。

还好……吐在了外面。没弄脏衣服。这个荒谬的念头,带着一丝自嘲的庆幸,在混乱的意识里闪过。我撑着树干,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学校大门,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古怪地向上扯了一下。

我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笑自己的狼狈?笑这所谓的“重新开始”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抵达第一个站点?还是笑我终于还是走到了这里,哪怕是以呕吐的姿态?笑容很轻,很空洞,肌肉僵硬地拉扯着。

脱力感袭来,我顺着树干,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冰冷的土地寒意透过鞋底和裤袜传来。

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停在我面前。意蹲了下来,与我视线齐平。她没说话,只有塑料包装袋被快速撕开的“刺啦”声,干脆利落。

意的湿纸巾刚碰到我的嘴角,那股凉意和摩擦感让我喉咙动了动,想说话。但干呕的余波还堵着,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呃…啊…”的气音。她擦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烙印般的东西从我脸上擦掉。我想告诉她等等,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湿巾的布料蹭过嘴唇,把话语也堵了回去。

等到她终于停下,我被她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是软,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夜风一吹,脑子却像被这冷冽洗过一样,某些画面异常清晰起来。

“意……”我开口,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你看这棵树。”我扭头,看向刚才倚靠的那棵悬铃木,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张牙舞爪,“…熏以前,就让我在这里等她。放学后,人都走光了,她才慢吞吞出来……手里拿着东西,背在身后,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的话匣子像突然被撞开了锁,止不住地往外倒。不再是恐惧的闪回,而是细节饱满、甚至带着奇异光泽的“回忆”。我描述熏那天穿的裙子颜色(烟灰色的羊毛裙),描述她递过来时手指微微的颤抖,描述那个素白信封的触感,还有里面信纸上清冽的墨水香气和有些笨拙却炽热的字句。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挽着意的手臂,脚步虚浮,眼睛却亮得异常。夜风很冷,但我似乎感觉不到,话语像开了闸的水。

“她那时候,就这样,”我忽然松开挽着意的手,快走两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倒退着走,手指模仿着夹着什么的动作,脸上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记忆中熏那种有点别扭的、刻意绷着的表情,“把信递过来,眼睛看着旁边,说‘给你,不准现在看!’……声音就这样,硬邦邦的,但耳朵是红的,特别红……”

意被迫停下脚步,看着我。路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越来越深的不安。她没有配合我,只是沉默地站着,手还维持着刚才挽着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然后我就这样接过来,”我继续演,又转回身,和她并肩,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僵硬的手臂,仿佛她是当时的“我”,“心跳得厉害,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说‘哦,知道了’……其实手心都在出汗……”

我陷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病态亢奋的“重现”里。看到路边一个消防栓,我会说:“啊,有一次她在这里等我,靠着它,低头玩手机,刘海垂下来……我走过去她都没发现,吓了她一跳。” 说着,我还模仿熏当时可能有的、略带嗔怪又迅速掩饰的表情,瞥了意一眼,仿佛意就是那个该接戏的“我”。

意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有在我脚步太过虚浮差点绊倒时,她会迅速伸手扶住我,低声说:“小心。” 她的手很稳,但触碰短暂,一等我站稳就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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