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

作者:電子小貓
更新时间:2026-02-13 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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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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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脊背微微弓着,手撑在身侧,感受着床垫柔软的承托力。下午醒来时那股盘踞不散的沉重感,在晚饭那场情绪的风暴后,似乎被冲刷掉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虚乏,以及一种细微的、紧绷的期待。

意已经打开了我的衣柜。柜门滑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背对着我,站在那一排悬挂的衣物前,手指从衣架上依次滑过,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肩膀绷得有点紧,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的挑剔。

“这件怎么样?”她抽出一件烟灰色的羊毛连衣裙,侧过身比划了一下,没等我回答,自己就皱了皱眉,“不行,颜色太沉了,外面天都黑了,穿上更没精神。” 她利落地把它挂回去。

手指又滑向另一件。“这件格子的呢?学院风,显得活泼点……”她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否决了,“太薄了,今晚冷,不行。”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但每次都等不及我开口,就自己找到了否定的理由。浅蓝色的衬衫——“太正式了,像要去上班”;墨绿色的针织裙——“款式旧了,而且姐姐你穿这个颜色……”她的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放了回去。

衣柜里的空间被她翻动得有了生气,也显出几分空旷。许多衣服挂着,却带着长久未动的、沉寂的气息。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虚乏被一种温热的、略带酸涩的东西填满。她在很认真地为我挑选,试图用一件衣服,把我从那个颓丧的壳里打捞出来,装扮成一个能出门、能见风的“正常人”。

终于,她停下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有些赌气似的把敞开的半边柜门合上了。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纠结和挫败。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意很淡,牵扯着嘴角有些陌生的肌肉。“想了这么久,到底想让姐姐穿什么呀?”我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但语气是轻松的。

意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脸颊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我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脚还有些软,但足以支撑我走到她身边。我伸出手,越过她,拉开了衣柜的另一侧——那是我更少打开的一边,放着一些不那么常穿,但或许承载了不同时期记忆的衣物。

我的目光扫过,几乎没怎么犹豫,手指就落在了一件纯白色的衣物上。那是件中高领的打底棉衫,材质是那种厚实但柔软的双层棉,领口和袖口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螺纹。颜色白得很正,不扎眼,是一种柔和的、像新雪一样的白。我记得它。买了有一两年了吧?是第一次和母亲去逛那家新开的百货商场时,一眼就看中的。当时母亲还笑着说,这么素的颜色,也就你喜欢。

我把它从衣架上取了下来。棉料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而温柔的重量感。我转向意,把衣服在身前比了比,轻声问:“这件……怎么样?”

意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看衣服,而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我的脸。灯光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小小的光晕,那光晕晃动着,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恍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很低,却清晰地吐了出来:

“姐姐……我可是姐姐的妹妹啊。”

我也愣住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刚刚平息不久的心湖,漾开一圈意义不明的涟漪。什么意思?是在强调她的身份?还是在回应我选择这件“和母亲一起买的”衣服?我没能立刻理解。

也许是我的怔愣和沉默让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突兀。她的脸上迅速飞起两团更明显的红晕,眼神慌乱地躲闪开。她几乎是立刻蹲下身,近乎仓促地拉开衣柜下方的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几秒钟后,她拽出一条枣红色的高腰羊毛长裙。颜色浓郁,像凝固的葡萄酒,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她站起来,又迅速转向刚才翻找过的挂衣区,精准地抽出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的宽松开衫。

“穿、穿这个!”她把裙子和开衫一股脑塞进我怀里,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掩盖刚才失言的忙乱,“里面穿那件白的,裙子套外面,冷了再加开衫!就这样!”

柔软的羊毛裙和蓬松的针织开衫压在那件棉衫上,传递着不同的质地和温度。我抱着这一小摞衣服,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呼吸因为刚才一连串的动作而略显急促。我们的目光在昏黄的空气里接触了几秒。卧室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道上极其模糊的车声,以及我们彼此并不完全平稳的呼吸。

然后,意像是突然被这安静和凝视烫到了一样,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些,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卧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一怀柔软的衣服,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未散的、微妙的窘迫。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色棉衫、枣红长裙和米白开衫,又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嘴角那点笑意,不知不觉加深了一些,虽然心口某个地方,因为意那句突兀的话和她最后的羞涩逃离,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暖意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被小心包裹起来的踏实感。

窗外,夜色正浓,寒意透过玻璃隐隐渗透进来。但怀里的衣物是暖的,刚刚挑选它们时那份专注和笨拙的关切,也是暖的。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棉衫贴着皮肤,柔软而妥帖,高领护住脖颈。枣红色的长裙垂坠,包裹住腰腿,带来一丝久违的、被郑重装点起来的体面。米白色的开衫松松地罩在外面

我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人影依旧消瘦,脸色在白色和枣红的映衬下似乎没那么苍白了。眼神里还有些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

门外传来意刻意放轻、却又忍不住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在客厅等待。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枣红与米白包裹下,那抹贴身的纯白像一道安静的底光。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依旧背对着我、却仿佛全身感官都系于此的意。我径直走向卧室门口,手指拧开房门。

客厅的光线比卧室明亮些,但依旧笼罩在一层夜晚特有的、沉静的昏暗里。我走向玄关,脚下是冰凉的地砖。大门厚重,漆面在廊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我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用力向内一拉——

“呼——!”

一股凛冽的、毫无缓冲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灌入温暖窒闷的室内,瞬间扑打在脸上,钻进鼻腔、喉咙。那冷空气干燥、锋利,带着深冬特有的、刮擦般的质感。我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流呛得喉咙一紧,气管骤然收缩,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地冲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 我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眼前发黑,肺叶震动着,带来一阵阵辛辣的刺痛感。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双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温热的手掌一下下、力道适中地拍在我的背上。是意。她的动作带着习惯性的熟稔和不容置疑的关切,掌心透过开衫和棉衫传来安稳的暖意,节奏稳定地帮我顺着气。

“慢点……姐姐,慢点呼吸……”她的声音贴在耳后,很近,带着之前未散的微微沙哑,和此刻全然的专注。

咳嗽的浪潮在意的拍抚下渐渐平复。我直起身,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这次顺着敞开的通道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后的、清冽的清醒感。鼻腔里还残留着咳嗽带来的酸涩,但那股被突袭的狼狈已经过去。

我没有松开捂着嘴的手,只是顺势,将另一只空闲的手臂,穿过意扶在我肩侧的手臂下方,然后有些依赖地、更是寻求支撑般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我的手指穿过她米白色卫衣的袖口,触到她温暖的小臂肌肤,然后轻轻扣住。

意的拍抚动作停了一瞬。她的手臂在我的环抱下微微僵硬了零点几秒,随即软化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挽得更舒适、更稳当。她没有抽开手,任由我像抓住浮木般挽着她,只是原本拍打我后背的手,转而轻轻覆在了我挽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温暖地包住。

“好点了吗?”她问,声音低柔。

我点了点头,依旧有些气息不稳,但喉咙的不适已经缓解。我们并肩站在敞开的门口,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路灯切割出的光影,门内是流泻出的暖黄灯光和尚未散尽的室内暖气。冷热空气在门槛处无声交锋。

“走吧。”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挽着她的手臂,迈出了第一步。

脚踏出门外,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我紧挨着意,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和方向,都交付给这条与我紧紧相挽的手臂,任由她引领着,一步一步,

我们挽着手臂,走过小区里熟悉的弯道。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在夜色里成了墨黑的剪影,边缘被路灯勾出模糊的毛边。脚下是干燥的水泥路面,偶尔有白天未扫净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酥脆的碎裂声。意的胳膊稳稳地托着我的重量,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我虚浮的脚步同步。

很快,我们走出了小区大门。门卫室亮着灯,偶尔夹杂着远处模糊的鸣笛。人行道上行人寥寥,都裹紧衣服,步履匆匆,风没了遮挡,直直扑过来,钻进开衫的缝隙。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高领棉衫里埋了埋,手臂把意挽得更紧了些。她的手臂温暖,稳定,正前方,是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路灯排列成行,向远处延伸,尽头的光点细小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就是这条路。

我的脚步,没有任何预兆地,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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