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她的座位空着，在靠窗的那一排，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上面，反射的光线有点刺眼，我转过头，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随她去吧，我这样想着，这种程度的冷战，我们之间有过太多次。每次都以她的妥协结束

课间，教室里嘈杂起来，我坐在她的座位上面，享受着照射下来的阳光，掏出手机在她的桌空内，没有新的消息传来，点开和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我昨晚发的“明天老地方见”

手指动了动，发过去一个简单的问号“？“

等了十分钟，课间休息快结束了。连“正在输入“都不曾亮起。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微微皱起的眉头。

算了。学生会的初选在第三节课后。这件事更重要。我收起手机，把那一丝不悦也随手塞进口袋。走到面试的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几个老师和高年级的干部。我走进去，鞠躬，自我介绍，回答几个流于形式的问题。她们看我的眼神我很熟悉，那种混合了欣赏、谨慎，以及对我家庭背景了然于心的权衡。过程乏善可陈。离开时，一个学姐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基本没问题”。

午休，我又一次拿出手机。那个问号依然孤零零地挂着，下方是一片空白的沉默。胸腔里忽然窜起一小簇火苗。惩罚一下好了。我点开Instagram，漫不经心地划动着相册。找到一张旧照，几个月前某个聚会上，和一个记不清名字的女生合唱时的合影。照片里我们靠得不算近，但我笑得足够放松，足够好看。我选中，编辑，配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太阳表情，发送。

我知道你会看的。你总是忍不住点开我的每一条动态，放大每一个细节。然后你会来问我，用那种小心翼翼又拼命掩饰着酸楚的语气，问“这个人是谁？”。只要你开口，哪怕是一句质问，一个标点符号，游戏就还能继续。我熟悉这套流程，熟悉你所有的反应。我等着。

下午是乐队排练。我是钢琴手，也是队长。离开教室时，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和音乐楼完全相反的方向——那个小小的、总是飘着甜腻气味的烘焙部活动室。推开门，里面几个女生正在收拾模具，看到我，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目光聚焦过来。那个胖胖的部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啊，风间同学？稀客呀。对了，正好，最近不二心同学都没怎么来活动了，你们不是挺熟的吗？麻烦跟她说一声，下周有材料要清理，让她……”

我没听完。视线已经扫遍了这间狭窄的屋子。操作台，烤箱，摆放原料的架子后面。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总是低着头、安静地搅拌着面糊的身影。一股冰冷的烦躁涌上来。我瞥了那个部长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重新响起的、压低的议论。

“下午好。”我走进门，将书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

“熏！”西园寺第一个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今天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在说昨天那段改编，枫有个新想法……”

我走到钢琴前，翻开琴盖。黑色漆面光洁如镜，映出天花板柔和的灯光。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冰凉光滑的触感带来熟悉的安定感。

“什么想法？”我转头看向佐藤枫。

我们讨论了几分钟。我听着，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弹奏着那几个和弦，感受着不同处理方式带来的细微差异。最后点点头：“可以试试。先合一遍看看效果。”

大家各就各位。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给出起拍。

音乐流淌出来。

我的指尖在黑白键上移动，几乎是一种本能。音符准确、清晰，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这段曲子我们已经练习了很多次，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强弱变化，都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

但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的演奏无可挑剔——至少从技术层面来说是这样。音准、节奏、指法，没有任何差错。但就是……缺了点什么。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进入第二乐章时，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度。几个和弦砸下去，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比平时更响、更硬。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停一下。”我抬起手。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我。

“抱歉，”我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刚才那段……力度没控制好。我们再来一次，从第二乐章开头。”

西园寺从鼓后面探出头，关切地问：“熏，你没事吧？听起来好像有点……累？”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继续吧。”

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刻意放轻了手指的力道，让音符更加柔和地流淌。

休息时，早川递给我一瓶水。她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熏，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还好。文化祭的演出很重要，我想做到最好。”

“你已经是最好的了。”白石麻衣轻声说，“我们刚才听你弹，都觉得……太完美了，几乎挑不出毛病。”

完美？

我在心里苦笑。如果她们知道我刚才的感受，就不会这么说了。

佐藤枫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熏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们也都得再加把劲才行。不能拖后腿啊。” 用手肘碰碰我，笑嘻嘻的，“今天怎么没带你那个小女友来？平时不都眼巴巴跟着嘛。”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稍微有些牵强的笑容：“闹了点小矛盾。不用管她。”

“哦——”她们几个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拉长了声音，接着便笑闹开了，话题转向了别的。我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视线却落在窗外葱郁的树冠上。指尖在手机冰凉的边缘反复摩挲。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带着一种被忽视、被挑衅的暴怒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放在琴盖上的手机。屏幕暗着。

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点开。依旧没有。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删掉，又输入。

“看到Ins了？”

发送。

发完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琴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排练结束。她们相约去校门口的咖啡馆，问我一起。我摇头：“你们去吧，我有点事。” 她们也不坚持，嬉笑着走了。

空荡荡的排练室只剩我一个人。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钢琴漆面照得一片暖黄，却毫无温度，她们背着乐器包离开，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说笑声。我独自留在排练室，没有立刻离开。

我坐下来，手指轻轻按下一个C大调和弦。饱满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我闭上眼，试图找回那种“投入”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指尖落在琴键上，开始弹奏一段纯粹的、技巧性的练习曲。音符快速而精准地流淌，每一个技巧都完美无缺。

这才对。这才是我应该有的状态。

回到家。晚餐时母亲问起学校生活，我简单说了说乐队练习和学生会的事情，语气平淡，但挑的都是些能体现“正事”和“上进”的部分。母亲听着，偶尔点头，递过来一碗汤：“注意别太累。不过，你现在这样很好，比前阵子让人放心多了。”

我接过汤碗，汤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嗯，我知道。”

回到房间，做完功课，时间还早。我打开电脑，搜索了几所排名靠前大学的入学要求和优势专业，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里。接着修改乐队下周要练习的新曲谱，在几个地方做了更复杂的和声标注。

事情一件接一件，直到眼睛有些发涩。

洗澡，上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昏黄。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白天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思绪才轰然反扑。昨晚的记忆碎片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问我月岛的事。我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努力想显得平静，但瞳孔深处那点摇摇欲坠的光，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她。我喜欢她那副样子。眼里只有我，心里只装着我带来的波澜，哪怕是痛苦的波澜。

所以我回答了，带着点故意的不以为然：“我和她认识比你早。”

她好像怔了一下，然后头低下去，很深。再抬起来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让我心头莫名一紧的空白。她声音很淡，很冷，说：“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想去拉她总是乖乖放在身侧的手。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但这一次，那只手出乎意料地小，而且滑。我还没握紧，它就像一尾受惊的鱼，倏地从我掌心溜走了。指尖徒劳地收拢，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