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圣武士肘部的甲片顶在了她的肋骨下,硌得又痛又麻,肩甲也很坚硬,她毫不怀疑,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就要多一块许久不消散的印子。但是,但是,在这各种意义上都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也就身边的圣武士能带给她些许安心感了,难受点就难受点吧,她是这么想的。
过了一会,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她听到了一种重物摩擦的声音,些许亮光溢出,再次映亮了厚重的尘幕。
圣武士拉着她站了起来,走向那片光亮处,也让她看得清楚了些,一块几尺见方的矩形石块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浮上了半空。老牧师站在了那光芒旁,朝下望着与人说着什么,之后很快转向了她们,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们与两位同样披着牧师长袍的人互道声好擦肩而过,走下略有些狭窄的甬道。石块在他们背后落下,与边缘咬合的的严丝合缝。
爱蕾缇雅咬紧了牙关,邪魔的感官在此刻异常的,失控的发散。绝望 ,痛苦,恐惧,悲伤,这些令邪魔趋之若鹜的负面情感在这逼仄的空间之中被酿造的无比香醇,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跟某个意志坚硬如钢的家伙混久了,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份压力在等着她。
邪魔以情绪为食——这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多出现于为它们所蛊惑的人撰写的,并不准确的文学作品或研究笔记之中。情绪只是指引它们寻找猎物的介质,而它们维系生命的燃料本质上只有两种,智慧生物的生命力,以及灵魂。吞噬他人的生命能让它们的躯体如常运转,吞噬他人的灵魂则能让它们走向升格。
得忍住,不论怎样,不论如何,我不想把人拖进九层地狱。她又开始使劲捏圣武士的手。
“这一段路应该会很长,先跟我说说你们的近况吧。”她听到圣武士开始向霍桑搭话。
“很糟,糟的不能再糟了。”霍桑叹着气说,“我们被迫缩进这个狭窄的避难所已经一年半了,灾祸的影响这在渗透,而我们无能为力。”
“一年半,这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珊德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很确信这不是因为她用着力的右手。
“我们被人暗算了。他们以协助为由与我们走近,却只是为了令我们放下戒心。”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光焰般的愤恨,“一群自称蓝焰教团的畜生,他们为我们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必需品,食物,水,药草,却只是为了击垮守护我们的屏障,将我们逼入绝境。”
他一拳砸在了墙壁上,石灰飞溅:“常绿镇当时生活着四千七百五十一人,只有接近一半成功的在那群畜生与他们驱使的怪物的袭击下存活,并躲进这个掩体。领主带领着守卫们战至最后一刻,也只救下这么点人。而现在,这里头还在喘气的,只剩一千一百三十二人了。”
“你们当下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什么?”
“问题。。。最主要的就是食物和水,还有正在流行的瘟疫。”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储备粮正在迅速的被耗空,更不要提污染。如果只考虑干净的部分的话,我们最多只能再支持三个月,这还是不把资源向治疗方面倾斜的乐观估计,悲观点的话我们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日常事务都是谁在管理?”
“现任男爵兼顾问法师希尔娅·埃文伍德阁下,还有一些残余的官僚。”
“法师?这倒是不稀奇,她还保有施法能力吗?”
“不,她已经无法施法了,而且恢复无望。”霍桑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也有一丝庆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若非如此,她大概也会和前男爵一起战死在外面。在他们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儿长大自立之前,她就是新任的男爵,是我们合法的领袖。”
向下的台阶走到了尽头,进入了一条平直,逐渐开阔的通道,交谈的两人心照不宣的住了嘴,沉默的继续向前。通道的两旁延伸出不少的岔口,通道的尽头是一座敞开的大门,远远望去,里面有许多人正在吃饭。人们大多聚成不算成整齐的队伍,在一些牧师打扮的人的带领下走进走出。他们的面容是灰白的,表情是僵硬的,脚步是拖着的,背是驼着的,手是垂着的。
澎湃的诱惑持续烧灼着爱蕾缇雅的神经,在她的视野中,开始淡化,异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色彩斑斓的光晕。只要伸出手,轻轻一扯,这些脆弱的美味就会从那些朽败的躯壳中脱落,落入她的腹中,落入九层地狱的怀抱。酸麻感自抽搐的胃袋中升起,千万只细小的足肢在她的血管壁上抓挠,叫嚣着索要那些甜美的毒药。
但好在,她还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沸腾的渴求不断地撞碎在了一座牢固的堤坝之上,这是圣剑的力量在从中介入。她此刻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丢进了一个坩埚,还有几个鬼婆站在锅边不断地加料搅拌。
意识逐渐朦胧,感官逐渐消退,一切开始似乎都开始旋转。。。直到她被人扯住,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头上,微光轻柔的飘落,渗透,将逐渐崩溃的意识重构。杂糅的光斑重新凝聚,汇聚成圣武士略带担忧与无奈的面庞。
“你难受就施法抑制,或者喊我啊,别硬撑。”放在头上的手变成了手刀,轻轻的敲了一下,“对自己好些,可别死的不声不响的。”
“我会的。。。抱歉。”裹满铁锈味的话语在她的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且微弱。
“我们稍微加快些脚步吧,早点把话说开,我让她先去休息。”珊德拉的右手离开了她的头,转向了霍桑。
“也不远了,就在那。”霍桑朝前方扬了扬头。此时,她才发现他们已经远离了那条长廊,拐入了一条窄道。
物理上的隔离与某些法术的作用削弱了瘾头带来的疯狂,她现在已经安稳了下来。半分钟无言的快步后,他们来到了一扇石门前,门上吊着个吊牌,上面刻着简单的字眼:工作中。
霍桑停在门前,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原本愁苦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随后郑重地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