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碎蜂身上,像在确认她是否还能继续撑住接下来的训练。
“回去以后,可以把刚才节奏最混乱的那几次呼吸节奏记下来,明天我们会从那个地方重新开始。”
“是。”
碎蜂抬起头时,眼中的敬意已经比刚进道场时更深。不是对“温和的四番队队长”的敬意,而是对一个曾把斩魄刀的斩术发挥到极致,却仍然选择把刀收回去的人的敬意。
碎蜂从四番队剑道场出来时,已经过了正午。走廊外的光线被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却明显沉了下来。连续的斩术对练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是对神经的持续压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压在体内起伏不稳,呼吸虽然已经恢复平稳,但肌肉深处仍在细微颤抖。
“碎蜂,跟我来。”
卯之花站在道场门口,看着碎蜂的状态,没有多说什么,将碎蜂带到四番队的治疗室。
她示意碎蜂坐下,随后抬起手,掌心泛起柔和的回道光芒,温和而稳定的灵子流顺着碎蜂的经络铺展开来,原本紧绷的灵压像被轻轻托住,逐渐回到可控的节奏。碎蜂下意识放缓呼吸,胸腔的压迫感一点点退去。
碎蜂这才明白,山本总队长让她先来四番队,再去一番队,并不是为了消耗她,而是为了让她在极限边缘重新调整状态。
“多谢您,卯之花队长。”
卯之花微微一笑。
“接下来会更辛苦,别勉强自己到失去判断力的程度。”
碎蜂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治疗完成后,她再次向卯之花道谢,随后转身离开四番队,脚步很快,几乎没有给自己多余的停顿时间。她必须在天黑前结束训练回到二番队,堆在桌上的文件不会因为她要参加队长测试而减少一张。
很快,碎蜂就来到一番队,一番队的队舍比四番队更加安静,空气中没有药草味,也没有巡逻的脚步声,只有一种长期维持秩序后的沉稳气息。
她进入庭院,远远就看见山本元柳斋重国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周围没有护卫,只有被整理得极为干净的木质地板。
碎蜂走上前,简单行了礼。
“总队长阁下,碎蜂来了。”
“嗯。”
山本看着她,目光沉稳。
“你的白打本就处在顶级水准,否则也无法长期担任隐秘机动的主战执行者。但顶级,并不代表登峰造极。”
碎蜂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
“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高的位置,而不是停留在速度优势的舒适区。”
山本抬手示意她站到场中央。
“来,用白打攻击我。任何招式都可以。”
碎蜂应声,将斩魄刀放在一边靠着墙,随后没有犹豫,她调整重心,瞬步切入,出手干净利落,拳路直取要害。连续数次进攻几乎没有停顿,每一击都带着她惯用的近身节奏。
然而所有攻击都被山本化解,不是勉强挡下,也不是以灵压硬接,而是极其简单的偏移、卸力与反制。碎蜂的每一次出手都像被提前预判,刚刚展开,就被切断轨迹。
她想起过去与夜一切磋的场景,夜一也能化解她大部分攻击,但更多依靠的是速度差与节奏压制。而眼前的山本不同,他的动作不快,却始终站在最稳固的位置上,仿佛她所有的攻势,都只是向一堵不会后退的墙撞去。
几个回合后,碎蜂收势站定,呼吸略微急促,胸腔仍残留着刚才连续突进后的震荡感。她抬头看向山本,总队长的衣角甚至没有被气流扰乱过,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攻防只是普通的演练。
山本看了她一眼,语气低沉而平稳。
“你的白打确实已经是完成形。”
碎蜂微微一怔,这是总队长的肯定。
“突进速度快,出手角度干净,关节与重心转换熟练,没有多余动作。以暗杀与近身突入为前提,这样的完成度已经足以压制绝大多数队长级以下的对手,甚至能和部分队长平起平坐。”
碎蜂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瞬。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
“但问题也很明显,你的白打是为了结束战斗而存在,而不是为了在战场站稳脚跟。”
碎蜂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过于依赖瞬间优势。速度、爆发、连续打击,这些都是优势,但一旦第一轮无法解决对手,你的节奏就会开始变形。”
他抬起手,示意碎蜂站得更稳一些。
“刚才你的每一次进攻,重心都在向前倾。那是进攻姿态,也是暴露姿态。你擅长突入,却不擅长承受反击。”
碎蜂沉默了一瞬。她下意识回想刚才的攻防节奏,确实如山本所言,她的身体始终处于前压状态。
“隐秘机动的白打,是刺。”
山本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老夫的白打,是锚。现在,你看清楚。”
山本话音刚落,就摆好架势,一阵短暂的蓄力后,双拳同时击出。拳锋并未真正触及碎蜂,两人之间仍隔着约五米的距离,但空气却像被瞬间挤压到极限。碎蜂甚至来不及判断方向,周围的气流已经从她身侧轰然掠过,衣袖被掀起,发梢被拉扯,脚下的地面发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
那不是灵压冲击,而是纯粹的力量挤压所形成的气流爆发。碎蜂下意识稳住重心,身体却仍然被震得后退半步,胸腔传来短暂的闷响感,呼吸在一瞬间被打乱。她抬头看向山本,心脏的跳动明显加快。
拳未至,人仿佛已受创。
碎蜂强迫自己把那一瞬的本能恐惧压回去,她无法想象,如果被这招正面命中,会是什么结果。不是被击飞那么简单。那是足以直接摧毁内脏结构的正面冲击。
“这就是双骨。”
山本收回手,语气平静。
“不是为了追求速度,也不是为了追求杀伤表现,而是为了在正面对抗中保持结构稳定,配合瞬步可以在任何距离都能产生压制。”
碎蜂一直以来的白打风格更多是偏向于爆发和迅速结束战斗,而总队长展示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近战理念,不是刺杀,而是正面镇压。
“接下来,我会从一骨的基础开始重新拆解你的站姿、发力方式与重心转移。这十天,你会比现在更累。”
碎蜂没有犹豫。
“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
训练一直持续到黄昏。当碎蜂离开一番队时,肩背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手臂沉重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返回二番队。
夜色渐渐笼罩瀞灵廷,巡逻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通道两侧。碎蜂推开队舍的门,桌上的文件仿佛会自己繁殖一样,她昨晚刚清理完,而现在又整齐堆放在那里,像从未被触碰过一样。
她走到桌前坐下,点燃灯盏,重新展开第一份报告。工作已经开始,而繁重的训练也早已开始,她没有任何退路。
十天从来不是一个适合用来改变的时间长度,它更像独木桥,只允许人通过,不允许人停下来回头看。第一天结束时,碎蜂还会在入睡的瞬间想起夜一写下的那句“变强”,想起那封信在火光里化成灰的声音,想起自己曾经把一切都寄托在“夜一终会回来”上。
第二天开始,那些念头就不再完整地出现了,它们像被切碎的片段,只在呼吸间,眨眼间闪过,来不及形成什么,就被卯之花的下一次斩击、山本的下一次发力修正,隐秘机动各分队的下一份报告压了下去。
上午,卯之花的刀从不急躁,却总能把碎蜂逼到最难受的位置,让她明白速度不是唯一的答案,答案在于你能不能在对方的压迫里仍然把自己留在原地。
午后,卯之花的回道的温热把她体内失序的灵压重新理顺,那种温热并不让人软弱,反而像一条冷静的线,把她拉回战斗应有的节奏。
下午,她赶到一番队,在山本面前把自己的白打动作一次次拆开重组,山本几乎不需要多说什么,她就知道自己哪里还需要改正,每一次被山本轻易化解的出手,都像在提醒她:真正的队长级对抗,从来不是一轮突入就能结束的事。
黄昏,她回到二番队,隐秘机动的五大分队不会因为她要参加测验就放慢任何一刻的运转,刑军的轮值与处置记录、警逻队的夜巡回执、监理队递交的蛆虫之巢人员异动、里廷队的一级命令传达回执,像潮水一样按时堆回她的桌面。她点灯、批注、签字、下达指令,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工作节奏。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第四分队飞谋队的情报回执上。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慢了下来。飞谋队的报告向来最杂:现世搜索记录、失联死神坐标、异常灵子残留、与技术开发局交叉处理的线索,全都混在同一份薄薄的文件里。
碎蜂把这份文件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最上方,她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一下,每一处“未发现目标”“无灵压残留”“搜索范围扩大中”,她都会多看一遍,像是担心自己漏掉某个字。
她知道飞谋队现在的职责已被技术开发局研发的各种科技追踪手段不断侵蚀,真正负责“寻找某个人”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少。
但她还是每晚都会看,这是她唯一还能光明正大确认她是否还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结论栏空白。
没有夜一的名字。
没有任何关于四枫院夜一的线索。
碎蜂合上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露出表情,只是把那份报告重新压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碎蜂偶尔抬眼,窗外巡逻的脚步声提醒她自己仍在这个位置上。她原以为训练会让工作变得难以承受,可真正开始之后她才发现,是工作让训练变得没有借口,她不能崩溃,因为一旦松手,倒下的就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隐秘机动。
第七天的时候,她在训练间隙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不是释然,也不是原谅,只是一种更接近“空”的状态。
她的心没有多余的位置去装恨与执念,只有呼吸、站稳、出刀、收势,再把力量收回体内。
她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喊过“夜一”这个名字,很久没有把任何一次挫败推到夜一身上,卯之花的刀、山本的拳、桌上的文件,把她一点点磨成了另一种状态。那不是变得温柔,而是变得更有隐秘机动军团长的担当。
第十天清晨,瀞灵廷的空气比往常更冷一些,碎蜂起身时没有犹豫,她把刑军装束整理到最利落的状态,雀蜂的刀柄在掌心贴得很稳。
她走出队舍,回头看了一眼灯盏未灭的房间,桌上的文件已经被她按顺序放好,像是她刻意留给自己的证明:她只是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然后回来继续站在这里。
队长测验的日子到了,地点就在一番队队舍内的训练场。
她迈步向前,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她终于明白,十天并没有让她忘记夜一,十天只是让她学会了不再把夜一当成自己的理由,而当她不再需要理由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个更接近“队长”的位置上。
一番队训练场十分开阔,地面由多层加固的灵木铺设,这里平日极少启用。碎蜂抵达时,早晨的雾尚未散尽,她站在训练场入口外短暂停步,整理好呼吸,随后迈步踏入场内。
山本元柳斋重国已经站在场地正中央,高大的身影稳如磐石,双手拄杖,哪怕只是静立,也让整个空间自然归于秩序。
卯之花烈站在他的左侧,神情温和而安静,目光平静,却自带一层难以忽视的锋利。
另一侧,是身披白色队长羽织的老者,朽木银岭,六番队队长,他气息内敛却稳重,银白色的眉发下是一双极为沉静的眼睛。
碎蜂走到训练场边缘,站定,行礼。
“二番队代理队长碎蜂,前来参加队长测验。”
山本微微点头。
“整个测验过程由老夫、卯之花队长、朽木队长三人见证,对你的战斗稳定性、实战判断与队长级战力进行综合评估。”
碎蜂抬头,应声。
“是。”
她已经做好了进入正式测验的准备。
就在这一刻,训练场外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带着明显随意与躁动,同时还伴随着一些队士劝阻的声音。
几名外围戒备的队士下意识回头。
下一瞬,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跨过外围踏入场内。灵压没有刻意压制,像是蛮横推开的门。
“哟,这里挺热闹啊。”
粗哑的声音在训练场内回荡。
鬼严城剑八,十一番队队长。
披着松散的羽织,脸上挂着专属于好战者的兴奋笑意,身后还跟着几名十一番队的席官,队服松散,表情轻浮,明显是跟着来看热闹的。
“听说有个小鬼要参加队长测验?我就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山本,又掠过卯之花与朽木银岭,最后停在碎蜂身上。
“原来是你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
“就这点体格,也敢来参加队长测验?”
其中一名席官也跟着笑出了声。
“二番队现在是没人了吗,连这种只会暗地里跑得快的小鬼都能被推出来撑场面。”
他们的笑声在训练场边缘扩散开来,带着十一番队特有的粗糙与挑衅。空气骤然紧绷,几名在外围戒备的一番队队士下意识屏住呼吸。
碎蜂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丝毫不感到意外,里廷队昨夜已经送来情报:鬼严城队长在流魂街参与赌博输了钱,心情极差。她早就知道,这个人今天不是来观战的,这是来找发泄对象的。
碎蜂没有退缩,她的声音平静,却锋利。
“鬼严城队长,如果你是来旁观测验,请站到外侧,如果只是来发泄赌博输钱后的情绪,这里不是你的斗殴场。”
鬼严城额角青筋明显跳动。
“你说什么?”
碎蜂抬眼直视他。
“输到连情绪都控制不了的队长,没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
“你这个臭小鬼!”
鬼严城猛地踏前一步,地面灵木发出低沉的震响,灵压毫不掩饰地抬升,粗暴而直接,像一头被挑衅的野兽,他转头看向山本。
“总队长,既然是队长测验,那干脆让我来当考官怎么样?反正护廷十三队的队长本来就有资格参与队长测验的见证与实战评估。”
训练场内出现短暂的静默,卯之花的目光微微抬起,朽木银岭的眉梢轻轻一动,却没有出声。
山本的目光落在鬼严城身上。
“你想做什么?”
鬼严城咧开嘴。
“很简单,让我亲自试试这个蜂家的小鬼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在队长的位置上。”
他转过头盯着碎蜂,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战意。
“要是真有本事,就从我这里跨过去。”
碎蜂没有退后,她向前走出一步,站到训练场中央,转向山本。
“总队长阁下,我接受鬼严城队长作为我这次测验的对手。”
山本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
碎蜂抬起头,卯之花的目光落在碎蜂身上,停留了一瞬,朽木银岭缓缓开口。
“每一位队长确实拥有参与见证甚至临时担任对手的资格。”
鬼严城咧开嘴笑了。
“正好,我也很久没认真打过架了。”
周围几个席官也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小鬼在队长手上肯定撑不过两个回合!”
山本沉默了数秒,随后缓缓点头。
“好吧,这次队长测验就由鬼严城队长来担任对手,只要参与见证的队长认为这是货真价实的队长级对抗,就足够。若有任何一方失去控制,老夫会立刻中止战斗。”
鬼严城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清晰的声响。
“听见了吗,蜂家的小鬼,现在你连退路都没有了。”
碎蜂缓缓将手搭上雀蜂的刀柄,她站在训练场中央,背脊笔直,目光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情绪。
只有一个念头:打倒这个人。
“那就开始吧。”
鬼严城的笑意几乎没有收敛,他像是终于等到一只肯乖乖伸出脖子的猎物,脚下一踏,灵木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下一秒,他已经冲到碎蜂面前。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礼节,他抬刀就劈,斩击直来直去,那是一种粗暴得近乎懒惰的进攻方式,仿佛对手只配被碾碎,不值得他去思考角度。
碎蜂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急着瞬步拉开距离,她只是把重心压下去,脚底贴住地面,雀蜂的刀身稳稳迎上。
斩魄刀之间交锋的声音炸开,火花在两人之间迸起。
鬼严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明显变了,他原本以为,这一刀会让碎蜂狼狈地躲开,会让她的姿态不稳,至少也该被震得步伐散乱。可碎蜂的挡格干净得过分,力道不多不少,刚好把他的斩击卸向一侧,连她的衣角都没有被刀风掀乱。
鬼严城微微一怔,旁观的三名队长却没有任何惊讶。
山本只是拄杖静立,像在看一件早已写进结果里的事。卯之花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仿佛在确认某个训练动作是否终于落到实战里。朽木银岭站得笔直,眼神沉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因为鬼严城的第一刀太明显了,他仍在用教训小鬼的心态挥刀,没有遮掩,没有诱导,没有任何会让人判断失误的虚实转换。对真正的队长级对抗而言,这种直白反倒是破绽。
鬼严城咧了咧嘴,像是被戳到了不合时宜的尴尬,随即更不耐烦地加重力道,再次压上来。
碎蜂仍然没有被他的体格与灵压逼得后退,反而在一次次交锋里把自己的站姿越压越低,每一次卸力都更准确,每一次反击都更短、更狠。她不追求漂亮,她只追求不露破绽。
这就是卯之花教她的东西,不是“更快”,而是“更稳”。
刀锋擦过,碎蜂用最小的步幅改变角度,几乎贴着鬼严城的斩击滑开,随后又使用白打配合直取肋下关节,逼得鬼严城不得不收力偏身。他刚稳住,又被碎蜂的斩击逼回到防守。
短短几个来回,训练场的空气像被两人的交锋反复压缩,雾气被震碎,灵木地面上出现细微的刀痕与脚底摩擦的痕迹。
鬼严城的眉头越拧越紧,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随手教训。碎蜂的节奏不快,却很准,她不跟着他的蛮力跑,她在用自己的“稳”把他的“猛”一点点拆开。
碎蜂在一次交锋后退半步,刀尖轻轻一抖,把鬼严城的斩击拨开,冷冷开口。
“这就是现在的十一番队队长的斩术?”
鬼严城的眼神一沉,碎蜂继续,语气没有提高,却更锋利。
“和卯之花队长比起来差远了。”
她微微抬眼,视线像毒针一样钉住他。
“你这种水平也配叫剑八?”
空气像被瞬间抽空,鬼严城的笑意停了一瞬,下一秒,额角青筋暴起。
“小鬼,我饶不了你!”
他的灵压猛地抬升,不是逐渐扩散,而是像野兽被踩断了最后一丝理智,狂暴地从体内冲出来,压得雾气直接散开,训练场外围的几名队士下意识后退半步,呼吸都变得艰难。
山本依旧不动,只是目光更沉了些,卯之花的嘴角仍带着极淡的弧度,像在看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兽。
鬼严城低吼一声,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斩击不再直白,每一刀都带着要把人连同空间一起碾碎的蛮横。碎蜂的挡格开始变得吃力,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隐隐作痛。
但她仍然没有退开太远,她知道,一旦被他逼得乱了脚步,自己就会失去节奏,她会重新变回那个只靠速度赌一击的自己。
卯之花队长说过,别急。
山本总队长说过,锚住。
碎蜂屏住呼吸,把重心压得更稳,强行用最短的路线与最小的动作去抵消那股压迫。她的步伐开始出现细微的震动,但她没有溃散,依旧尝试着配合白打来破坏掉鬼严城的节奏。
她勉强跟上了,十天的训练没有让她变得无敌,却可以让她在这种压迫里多撑几个回合。
鬼严城像是终于找到碎蜂的“强撑”,嘴角露出一个更残忍的笑。
就在碎蜂又一次逼近,试图用白打打断他挥刀节奏的瞬间,他左手微不可察地一抬。
“缚道之二十一,赤烟遁!”
碎蜂瞳孔一缩,红色烟雾猛地炸开,像被强行塞进空气里的血色帷幕,瞬间吞没两人之间的视野。烟雾带着灼热与刺鼻的味道,碎蜂的眼睛被刺激得发痛,视线在一瞬间失去焦点。
她几乎本能地想瞬步拉开,可那一瞬间,鬼严城的斩击已经贴着烟幕劈下。
碎蜂听见风声,仓促格挡,下一秒,巨大的冲击沿着刀身传来,她的手腕被震得一麻,雀蜂脱手飞出,刀身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烟雾仍在翻滚,碎蜂刚想瞬步去取刀,脚步却在起势的瞬间被迫停住,鬼严城同样瞬步追上,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他的身影直接卡在碎蜂与斩魄刀之间,步伐粗暴却精准,硬生生封死了她的走位。
烟幕散开些许,鬼严城庞大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
“连斩魄刀都握不稳,还想当队长?”
碎蜂的灵压在体内猛地翻涌,她几乎要强行用最快的瞬步去夺回斩魄刀,就在那一瞬,她想起卯之花用刀背抵住她喉咙时的压迫,又想起山本那一拳未至而气流已将她逼退的气势。
碎蜂强行把那股冲动压回去,她抬起头,眼神冷得没有波动。
“我不用斩魄刀,也能击败你。”
鬼严城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哈?我看你这个蜂家的小鬼是自暴自弃,昏了头了!”
碎蜂没有理会他的笑,她缓缓放低重心,双手抬起,白打起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把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
第二阶段的交锋,正式开始。
鬼严城的笑声还没散尽,脚下便再次蓄力,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碎蜂当成小鬼一般蛮横挥刀。他的肩线压低,刀路收紧,步伐跟着碎蜂的重心走,斩击开始有节奏,有诱导,有连招的承接。他把力量藏进动作里,像一头终于决定认真猎杀的猛兽。
碎蜂没有急着反扑,她把双手抬在胸前,白打的架势没有散。她不去和鬼严城拼体格,她只做两件事:闪避,观察。
第一刀是向下的重斩,刀风压着她的额前砸落,碎蜂侧身滑开。
紧接着第二刀就横着扫来,几乎是顺着她躲开的方向追过去,像把她逼回到刀锋正面。碎蜂脚尖一点,借力上跳,身体轻轻离地。
第三刀果然追着她在空中的位置抬起,像是要把她从半空中劈落,碎蜂在空中使出全力侧身躲避。斩击一过,鬼严城会出现一个极短的收招动作,像呼吸里的停顿,下一瞬才能重新蓄力再攻。
碎蜂的视线没有一丝偏移,她把这套连段在脑中清晰地排成了顺序:下斩,横扫,追空斩,收招。她不需要观察很久,只要目标重复两次就足够了。
卯之花和山本教她“稳”,不是要她慢,而是要她在风暴里不被卷走,让眼睛能做出正确判断,直到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而她的速度,就是那一瞬间的刃。
鬼严城又一次逼近,斩击落下,碎蜂向外侧闪过,追击如约而至,就在刀锋掠过的一瞬间,碎蜂并没有继续拉开距离。她反而在空中硬生生把重心压下来,落地的瞬间贴进鬼严城的近身范围。她的右手扣住鬼严城持刀那侧的手腕与肘关节,左手压住他的肩,动作干净到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反关节技。
“咔”的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却足够让鬼严城的肩关节在那一瞬间被迫偏转。
碎蜂知道不可能凭这种技巧直接废掉鬼严城剑八,她要的不是重伤,她要的是“影响”。
鬼严城的肩猛地一沉,下一秒就用蛮力硬生生把碎蜂整个人甩了出去。
“你以为靠这种小聪明就能打倒我吗?”
碎蜂被甩向前方,身体在半空翻转,她双手一撑地面,借力连续后翻卸掉冲力,最后稳稳落地,脚底擦出一条短短的痕迹。
她没有皱眉,刚才那一下,反关节技没有造成决定性伤害,却已经对鬼严城造成了影响,她看见了,鬼严城收刀时那只肩膀的微微迟滞,这就足够了。
训练场外侧,山本,卯之花几乎同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们已经看清了碎蜂的意图。
这十天,他们反复让碎蜂稳住,稳住,不是为了把她变成一个谨慎的防守者,而是为了让她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化。
没错,和敌人交锋,如果只靠最初的速度一击取胜的话,如若敌人一开始没有露出破绽,接下了这一击,就会再而衰,三而竭了。要碎蜂学会“稳”,不是要她稳中求胜,而是要她在稳中抓住敌人的破绽,在敌人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利用自己的速度优势一击取胜。
速度不是让你一开始就赌上这一击,速度是让你在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结束战斗。
碎蜂没有曲解他们的意思,她心里已经有了取胜之道。
鬼严城再次逼近,气势更沉,斩击落下。
碎蜂向右一闪。
横扫几乎是同一瞬间追来,刀锋贴着她的衣摆掠过。
碎蜂跳起,身体轻盈得像一片树叶。
接下来果然是追空斩。
刀锋抬起的那一刻,碎蜂却已经向后瞬步拉开了距离。
鬼严城的刀势落空,他正准备收招再次压上去,右肩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唔!”
那是刚才被反关节技压出来的那一点影响,像针一样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扎了他一下,让他的收招出现了一个比刚才更明显的空隙。
“就是现在!”
山本和卯之花同时默念着。
碎蜂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反而沉了下去,她没有多想,她只是让身体按照这十天反复训练过的动作去做。
她使出了最顶级的瞬步,像一道闪电直冲鬼严城的正面,摆出最标准的架势,她的拳头不再是刺杀者的突入,而是山本教她的姿态:拳未至,气先至。
“双骨!”
碎蜂的声音很低,下一秒,空气被挤压到极限。
拳头落在鬼严城腹部的瞬间,鬼严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大,像被什么从正面狠狠贯穿。
“呃啊啊!!”
闷响不是爆炸,而是骨骼被硬生生压断的声音。鬼严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那一击之下断了好几根,痛感沿着胸腔炸开,连呼吸都被强行撕碎。他的身形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动摇,气息被打断。
碎蜂站在原地,脚底没有移动半步,她的呼吸很稳,她终于把稳与快在同一瞬间合在了一起。
鬼严城的身形在那一击下猛地一晃,断裂的肋骨像在胸腔里互相摩擦,痛感迟了半拍才炸开,他的呼吸被硬生生掐断,却并没有倒下,只是咬着牙,把快要吐出的血吞了回去。
下一秒,他举起斩魄刀,刀尖在雾气里拖出一条沉重的弧线,准备直接劈向碎蜂的头顶,像要把她连同那份冷静一起劈碎。
“别得意忘形了,小鬼!”
碎蜂没有胆怯,她仍保持着双骨的姿态,双拳前伸。那一击几乎耗费了她的全部体力,肌肉深处传来灼烧般的酸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压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如果刚才那一记双骨没有分出胜负,后面就很难说了。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不能被这个事实逼得后退。
鬼严城的斩魄刀劈了下来,风声像厚重的铁块砸落。碎蜂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体在本能里想要瞬步拉开,可那一瞬间,她想起这十天里自己每一次被逼到最难受的地步时,强行把冲动压回去的呼吸节奏。
她还想起更久之前,夜一在地下训练场里懒散地坐着,抬眼看她,笑得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一句话就能把她逼到极限。
她想起雀蜂的质问,想起那句“你为什么要变强”,想起自己曾经答得那么狭隘。
她想起那封信烧成灰的那天,自己在灰烬里捡起“变强”两个字,又亲手把它烧完。
她忽然明白,自己确实忘了什么,忘的不是技巧,不是招式,忘的是那句最早被夜一强加进她身体里的东西。
变强。
她要证明她才是最强的女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