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阳莱觉得自己像一部蹩脚侦探片里焦躁的配角。
整整一周,她试图“偶遇”星野遥或望月祢香,创造某种自然的接触机会,结果全都徒劳无功。
那两人仿佛遵循着某种她无法破译的精密时间表,在校园里划出看不见的轨迹——图书馆、金融系馆、咖啡馆,甚至食堂——总是出现在阳莱计划之外的地方,或在她鼓起勇气上前的前一刻转身离开。
她试过提早到金融系馆C201占座,选了星野遥常坐区域的后排。
结果那天遥根本没出现——事后阳莱才从同学那里听说,遥那天请了事假。
她试过在图书馆“不小心”撞到祢香学姐,假装书散落一地。
结果那天祢香根本没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去了教授的办公室讨论课题。
她甚至试过向安奈学姐旁敲侧击——因为藤田安奈明显和那两人都很熟。
但安奈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温和地说:
“她们最近确实比较忙呢。”
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新开的画展。
阳莱挫败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笨拙的舞台工作人员,拼命想挤进主角们早已编排好的戏剧,却连幕布的边缘都摸不到。
更让她烦躁的是,每次远远看到那两人——即使只是图书馆里隔着十几排座位的侧影,或是走廊尽头一前一后走过的背影——她胸口就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灼热的情绪。
一半是替哥哥不平的残余义愤,一半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星野遥那张沉静到近乎透明的脸,望月祢香那种优雅却疏离的姿态,还有她们之间那种无声的、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这一切都像某种精心布置的谜题,挑衅着她去解开。
“我会找到机会的。”
阳莱咬着吸管,盯着手机屏幕上哥哥那句「别做多余的事」,心里默默反驳,‘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四月末的周五下午,阳光慵懒得过分。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后,阳莱没有立刻离开教学楼。
她拎着书包冲到二楼,目光瞟向某个教室里——星野遥正独自整理笔记,墨蓝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被她随意拨到耳后。
动作轻柔,侧脸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单肩挎着那个素色的帆布包,朝教室后门走去。
阳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跟上,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发现但也不会跟丢”的距离。
遥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公寓区。
她拐向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路的尽头是校园里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
一个小小的、半荒废的日式庭院,据说是多年前某位老教授设计的,如今疏于打理,石灯笼长满青苔,池塘里飘着浮萍。
阳莱曾和同学来过一次,觉得这里“阴森森的没什么意思”。
但此刻,看着遥熟门熟路地走向庭院深处,她心里升起一丝异样——星野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放轻脚步,躲在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从叶隙间,可以看见庭院中央那棵老枫树下的小小空地。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男生。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个子挺高,侧对着阳莱的方向。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一封信?
一个小盒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
阳莱屏住呼吸。
遥在男生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枫树新生的、尚不浓密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似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男生说了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阳莱听不清。
遥摇了摇头。墨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男生又说了几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阳莱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一直……注意你……可能太突然……但是……”
阳莱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是告白吗?!
居然有人向星野遥告白?!而且是在这种隐蔽的角落……这简直就是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现场啊!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某种莫名的兴奋——也许,她能从这里看到星野遥“真实”的一面?看她如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
遥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男生说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可闻,仿若石子投入池塘。
“谢谢你的心意。”
很礼貌,很疏离,如同只是在回应一个普通的问候。
男生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背脊,急切地说了些什么,这次语速很快,手势也多了起来。
遥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阳莱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杜鹃花枝,叶片发出细微的沙响,她赶紧松开。
男生显然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带着一丝不甘和希冀的声音问:“那……我还有机会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你喜欢,不一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阳莱盯着遥。
她会怎么回答?委婉的拒绝?
直接的打击?
或者……某种默认?
遥微微偏了偏头,一缕墨蓝色的发丝滑过脸颊。
她看着面前的男生,眼神里没有任何嘲讽、不耐或优越感,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然后,她说出了让阳莱——以及那个告白的男生——都彻底怔住的话:
“我不明白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鼓面上。
“我从没想过那种事情。”
一阵风吹过,枫树新叶哗哗作响,几片早凋的嫩叶旋转飘落。
遥抬起手,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那里,阳莱隐约看到一抹银色的反光,细细的,贴着皮肤。
“喜欢一个人,”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让阳莱胸口发紧的、近乎固执的纯粹,“不应该会一直喜欢下去吗?”
不是反问,不是质问。不是在强调自己的专一,也不是在委婉地让对方死心。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偏执。就像在说“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一样。
她——星野遥,发自内心的认为“一直喜欢下去”是某种不言自明、理所当然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