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似乎还在耳畔隐隐回荡，初诣的人潮便已填满了通往神社的每一级石阶与每一条小径。
空气冷冽而清新，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弥漫着线香与烤年糕气味的、暖融融的喧嚣里。
红色与白色的注连绳、摇曳的纸灯笼、女子们缤纷的和服袖摆、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充满祈愿的浮世绘。
望月祢香独自裹在质地精良的浅米色羊毛大衣里，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
周围的声浪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却奇异地构筑出一道无形的、冰凉的屏障，将那份属于节日的、共享的欢欣隔绝在外。
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抽离与悬浮感，仿佛自己是一滴误入浓艳油彩的清水，色彩再热烈奔涌，也无法真正相融，只兀自清晰着，寂寥着。
记忆的碎片，却因这过于熟悉的场景与气味，而悄然浮现、拼合。
小时候，新年参拜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盛事之一。
她会早早被母亲温柔唤醒，穿上崭新、缀有可爱兔纹或樱花的振袖，小手被父母温暖的手掌牢牢牵着，小皮鞋踩在清扫过却依然沁着寒意的石板上，心却雀跃得像是要挣脱胸口飞起来。
那时的愿望总是简单而具体，闪着水晶般透明易碎的光：
想要最新的绘本，想要遥对自己再多笑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对谁都一样的浅笑，而是只给她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月牙的那种；
希望下次考试能多得一颗星星，好让父亲揉她的头发……那些稚气的、被呵护着的心愿，大多在不久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实现——有时是父母默契放在枕边的惊喜，更多的时候……是遥。
是遥默不作声地记下她午后随口嘟囔的“想要那本带立体插图的昆虫图鉴”，然后用攒了许久的零用钱买来，在她生日时，故作平淡地递来；
是她某次对着数学题皱紧眉头抱怨“太难了”，不过两日，桌上就会多出一本字迹清秀工整、重点清晰无比、甚至贴了她喜欢的星星贴纸的笔记，放在那里，不留姓名；
是她许愿“希望夏天去海边看发光的水母”，不久后，遥就会拿着两张不知从哪里得来、有些折痕的水族馆招待券，走到她面前，眼神沉静又温柔，像夏日夜晚包裹着荧光生物的海，静静望过来……
那时，愿望仿佛是被神明偏心地温柔倾听，并由身边那个最安静、却最细心的灵魂，悄悄编织实现的奇迹。
幸福是具象的，是掌心的温度，是分享的甜蜜，是无需言明却无比笃定的“会被放在心上”。
直到……
记忆的画面倏然清晰，带着旧照片般的微黄质感，却又锋利如昨。
同样是熙攘到令人窒息的人潮，同样是冷得刺骨的空气，身边站着的是已然抽条、亭亭玉立，却依旧习惯性微垂着眼帘、将自己藏进安静阴影里的遥。
她们被人流推搡着，磕磕绊绊地靠近那烟雾缭绕的祈愿香炉，檀香的白烟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模糊了视线。
轮到她们摇响沉重的铜铃，深深鞠躬，将五円硬币投入木箱时，祢香闭上眼，双手合十。
掌心相贴的温热里，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几乎要撞碎胸腔。
周遭所有的喧闹如潮水般轰然退去，世界坍缩成一片绝对的寂静，唯有身旁那人清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仿佛近在耳畔，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那个愿望，不再是具体的物件或事件。
它莽撞、灼热、充满了少女孤注一掷的勇气与恐慌，却又因为承载了太过沉重而清晰的期待，显得无比脆弱，小心翼翼。
——“神明大人，请……让我能永远和遥在一起。”
许愿的瞬间，她甚至没忍住，悄悄将眼帘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屏住呼吸，飞快地、贪婪地偷瞄了一眼身旁正在虔诚祈祷的侧影。
遥微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轻颤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古老檐角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脸颊边，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晕，美得让当时的祢香瞬间忘记了呼吸，只余心悸。
那一刻，她真心相信，神明一定听见了，未来必将如她所愿，绵长温柔。
然而，那大概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彻底落空的、未能被身边任何人实现的、最奢侈也最疼痛的愿望。
甚至包括竭尽全力却又弄巧成拙的自己。
胸口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牵扯感，并不尖锐，却绵长而空落，像被这沸腾热闹的人间烟火无情反衬出的、更深邃无底的寂寥与虚空。
她恍恍惚惚地随着人流移动，意识仿佛漂浮在半空，不知不觉已离开了摩肩接踵的主参道，拐进了侧边一条相对清净、通往某个供奉着小神祇的摄社的小径。
石板路湿滑，两侧石灯笼摇曳着昏黄孤寂的光晕，勾勒出她独自拉长的身影。
“望月……同学？是望月祢香同学吗？”
一个带着迟疑、却依稀有些熟悉的男声从斜后方传来，打破了小径的寂静。
祢香脚步一顿，像是从一场深沉而哀伤的旧梦中被强行拽回。
她缓缓转过身，循声望去。
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时下流行的深色羽绒服，头发打理得清爽有型，眉眼俊朗，是那种在校园里会很受欢迎的长相。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轻轻落在祢香脸上。
祢香的记忆被轻轻触动——佐藤……佐藤健。
初中时隔壁班的男生，体育委员，性格开朗，人缘也好……曾经对她表示过好感。
过往的片段随着这个名字浮起些许尘埃。
她想起那时候佐藤健总是找机会和她说话，递过情书，送过手作饼干，也约过她放学后一起去车站前新开的甜品店。
当时或许有过一瞬浅浅的心动，但此刻回想起来，更清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时遥少有地主动来找她，语气故作平淡，像在闲聊似地说：
“啊，今天放学和你走在一起的，是隔壁班的佐藤君吧？”
她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
“好像听人提起，他跟好几个女孩子都相处得不错呢。上周末，似乎还有人看见他和三年级的那位学姐，一起在游乐园排队。”
遥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但祢香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难察觉的情绪。
后来，祢香便自然地疏远了佐藤健。
此刻，站在佐藤健身边的，是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约莫高中生模样的少女。
她穿着时髦的短款白色羽绒服和红黑格纹短裙，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短发微卷，染成时髦的亚麻棕色，衬得一张小脸精致明媚。
她正挽着哥哥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祢香，眼神里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评估和一点点……或许是因为兄长过往而生的、微妙的在意。
她的眉眼与佐藤健有六七分相似，同样出色，给人一种“这对兄妹一定都很受欢迎”的直觉。
“佐藤君？”祢香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已在一瞬间调整回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与礼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哀戚从未存在。
“新年快乐。”
“啊，真的是望月同学！新年快乐！”
佐藤健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般的、灿烂的笑容，带着旧识重逢的些许腼腆，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富有感染力的开朗。
“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好几年没见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不，更……”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祢香周身那种即使裹在厚重大衣里、即使身处热闹边缘也掩不住的清冷出众气质，找了一个词，“更漂亮了。这是我妹妹，阳莱。阳莱，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初中时的同学，望月祢香，当年可是年级里顶尖的优等生，厉害得很。”
“哥哥！”
佐藤阳莱略带嗔怪地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像是在怪他介绍得太直白，随即转向祢香，扬起一个无比甜美灿烂、练习过无数次般完美的笑容，大大方方地鞠躬问好：
“新年好，望月前辈！哥哥总是这么不会讲话，您别介意。我常听他提起您呢，”她眨眨眼，语气亲昵又自然，“说您是他初中时印象最深刻的同学之一，又漂亮又聪明，让人过目不忘。”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笑容极具感染力，瞬间冲淡了因久未联系和过往微妙而产生的生疏尴尬。
但祢香没有错过她挽着哥哥手臂微微收紧的指尖，以及那双漂亮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对于“哥哥提起过的印象深刻的女同学”的本能的审视与隐约的维护。
“你好，佐藤同学。”祢香对她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对佐藤健时温和了些许，但也仅止于礼貌。
“佐藤君过奖了，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