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作者:奇异真菌
更新时间:2026-02-10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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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爆炸,且含有大量幼稚文青犯病内容,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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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熊的斩杀者,神秘的野武士,那强大的红发浪人此刻斜身半躺在草席上,摆出自己最常用的放松姿势,一只手支起撑着脑袋,吊儿郎当的模样,实际上却感到浑身不自在。


气味。她抽动了下鼻子。


浪人身上那件宽大无纹的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简朴的布衣和束裤,束带上挂着一只小巧秀气的钱袋。这些衣物在材料上大概只比麻织的衣服好一点,不过已经被穿得很柔软了。


这是那个蓝发武士的衣物。


美树沙耶加在与妖熊的战斗中受了伤,还需要休养,而她也没什么地方要去,村民们更不会拒绝既是武者又是恩人的二人,于是她们便决定在这个村子停留几天。


她们的衣物都在搏杀中沾了血,热情的村民们执意拿去浆洗,加上捣干也要花些时间。沙耶加本就在远行,包袱里装了换洗的衣服,不过她就没这么多准备了。以往她流浪到衣服足够脏的时候就会去买或者直接偷一套新的,把旧的烧了,但在这个偏远的小村落里显然没法这么干。村民们原本想给她找一套衣物,奈何她的身材在这年代太过高大,村里妇人的衣服都没有合身的,最后只好是唯一与她身形接近的沙耶加借她衣服穿。


属于沙耶加的、被穿得柔软的衣服不紧不松地贴着她的身体,淡淡地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她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令人下意识就能在脑海里浮现蓝发武士的模样,甚至——红发浪人不得不承认——她还蛮喜欢这股气味的。


她垂眼扫过穿着别人衣服的自己的身体,另一只环着枪的手无意识紧了紧。卸去横刃的长枪同主人的身姿一样斜倚着,暗红的枪尾抵在草席上,被干布缠绕遮掩的刃靠着墙,几乎扎进屋顶。


“你还真是到哪都不放下武器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清亮嗓音。


“习惯而已。”


浪人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抬眼看向声音的源头。


蓝发武士或许是刚刚劈完柴火,正一手擦着额角的汗,一边进来轻轻阖上门——虽然还在休养但不能什么也不干,这是沙耶加的说法。她此刻也更换了着装,仍然是与平时大差不差的利落打扮,不过解掉了腿甲,也没有系上披风,衣襟松散,那头微微汗湿的蓝色短发无拘无束地散落在少女优美的颈弯和肩。


她别开视线。


这才是不自在的最大来源。啊啊,为什么她非得和这家伙住一间房呢?


村子不久前才遭受了妖熊的袭击,一片混乱,屋舍被破坏了好几座,村民们能整理出一间屋子给她们已经很不错了。


转过身,沙耶加把一缕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有些奇怪地看了面前错开自己视线的人一眼——这家伙是不是有点脸红?不过随即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差不多明天就要离开了。你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我到哪里都无所谓。”红发浪人随意地摆摆手,目光转回来,这次却是毫不避讳地落到蓝发武士身上。“……倒是你,仍坚持要去送死么?”


“……是。就算在你看来是送死。”


沙耶加如是回答。她能感觉到浪人尖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然后听见一声轻笑。


“那还真是……可惜了。”


斜倚着的家伙坐起身来。


“你上次说的那个讨伐军,算来快要赶上你了吧。”


听到这句话,沙耶加不禁浑身一紧,手下意识地去握腰间的太刀,然而她和随时随地把武器抓在手里的红发浪人不同,长刀“正义”此刻还静静躺在屋子的桌案上。


浪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的确,我在这儿耽搁得有点久了。”武士垂下自己那无所适从的手,喃喃道,“如果焰已经率军出发,说不定马上就超过我了……所以,我必须快点出发。”


红发浪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想起这几天谈话时,蓝发武士有时会表现出来的、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样子,以及她所讲述的那些事情……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由于红发浪人对之前提到过的“见泷原的变法”意外很感兴趣,这几天沙耶加也和她聊了聊相关的事情,其中便提到了那支将要去“讨伐鬼国风见野”的新军。(虽然在浪人看来,蓝发武士在这方面是个十足的天真笨蛋,言语之间不乏对一些人事的崇赞和对另一些人事的极度鄙夷,还有语焉不详显然自己也不怎么了解的地方,是以她只能结合笨蛋的描述与自己的见识,大致构建出事情的过程。)


鹿目氏原本是回到见泷原的所谓在国公卿,随着世道愈发动荡、各种势力蠢蠢不安,他们也开始着手参与进更多实权领域。到鹿目知久这一代,鹿目家真正的家主,知久的妻子鹿目询子已经成为此地的军奉行,除了掌管军事外也管理着不少其他政务,是大名手下最具权势的家臣。


烽烟四起,妖鬼俱出。度量天下局势,鹿目家几代以来一直向大名提议变法,主张先把精力放到稳定内部、增强组织度的事情上来:组织清理领地内日益严重的妖鬼灾害;加强对偏远小村的保护程度和掌控力,将零散而缺乏联系的人口整合起来;减少重税杂税,将人口逐步集中在几个主要市镇;保护和修建道路,开拓耕地;减少冗臣冗官;对外暂时采取收缩策略,减少与相邻国家的摩擦;禁止军队兵士乱捕、乱取等行为……鹿目家甚至着手组建新军,从农民和市民等下层人中吸纳合适的人,教他们识字和武艺,像培养武士一样培养他们——这也是市民出身的沙耶加能和鹿目家下一代继承人鹿目圆成为友人的原因。


理所当然地,鹿目家招致不少反对。大名手下的其他家臣豪族一方面本就因忌惮权势日益强大的鹿目家而相互靠拢,另一方面也因为鹿目家的变法措施势必会削弱豪族们的势力、减少贵族所受的供奉而走向反对。当此之时,与见泷原东边相邻的两个国家正或为继承人的问题、或为其他内乱而纷争不断,其中也不乏对外转移的风波,纠集起来的反对派们便以要对付战争、要乘机参与他国内乱以更好牟利等理由和建议,拒绝为鹿目家提议的整合内部的行动出力。且此地几代大名除了取代原本守护大名的开国之君外,都是要么早夭要么性格手段软弱之人,无力阻挡鹿目家的扩张,是以惯常的态度是这厢对变法建议模棱两可,那厢则暗暗利用反对派来遏制鹿目家的势力。就这样,变法的措施有些执行了下去,有些没能执行,还有些被一层层地阳奉阴违,整个见泷原的中心维持在一种微妙的脆弱平衡之中。


变动发生在约莫两三年前。与见泷原西侧相隔不远的国家风见野的君主,传说中的「天主的大名」佐仓氏,以不忠、逆乱等罪名被周围几个国家联合出兵诛伏,滔天的嗟怨化作不散的魔云笼罩了整个国家,风见野一夜之间化作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国。此世本有气论,一个国家的沦丧使得这早已纷乱不堪的世间再度黑气大增,各地妖魔鬼怪愈加横行,择人噬啖。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除了些看不过眼的法僧浪人想要扫除黑气并一去不返以外,与风见野相邻的几个国家都不想干讨伐鬼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然而,夹在风见野与见泷原中间的一个小国却在某天突然发现,那原处于遥远边际的、遮天蔽日的恐怖魔云,似乎一天比一天离他们更近了……


收到小国节节败退和求援的消息时,见泷原的众人无不震悚——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国正在朝这里扩张。这是近在咫尺的威胁,哪怕是那些反对派们也不得不好好考量一下鹿目家的变法了。城内各处的庭院高阁的木架纸窗里彻夜透着烛光,一个个穿着官服的小童在楼阁间进出穿梭……各怀心思的大名和家臣们几番较量,最终决出这样的结果:同意并执行大部分原本未同意的变法措施;组建讨伐鬼国的军队,允许这些年来训练的新军加入。不过,鹿目询子要退下军奉行的职位,同丈夫知久一起进入佛寺修养,军奉行的位置由其长女,鹿目家十七岁的少主鹿目圆接替。


新军本是鹿目家因变法执行不力、无奈而自己训练的队伍,平日里只能负责清除作乱祸人的妖鬼,又因种种限制,难以顾及所有受灾的可怜人,此刻听闻能去除大祸,自然是欢欣鼓舞。新军中有个将领名为巴麻美,曾经在风见野教习,于是被圆任命为讨伐军的侍大将,不日便要率军出发。


可正当出军前两天,巴麻美却在一次清除恶鬼的任务中失踪了,不见人,不见尸体,只留下了与恶鬼作战的痕迹。鹿目圆派人几番搜寻皆是无果,许多看变法派不顺眼的家伙都幸灾乐祸,说讨伐军的侍大将已经死了。对鬼国的远征也由此拖延下来。


美树沙耶加就是在那时踏上前往风见野的道路的。她原本是从新军加入讨伐军的一员,侍大将失踪后孤身一人提刀出发,不过并非直奔目的地,而是竭力与沿途所见的妖魔鬼怪战斗,力图把那些东西全部斩杀。即使在途中听闻圆将那位几乎从不离远她身的晓美焰任命为新的侍大将,整军待行,蓝发的武士也未曾停下脚步。


红发浪人问过沙耶加为什么不等等大部队的安排,不过能收到的回应只有少女低着头、把眼睛埋在阴影里的样子,还有一句尾音闷在喉咙里而变得含糊不清的话:“我没法在那里等下去……”


虽然浪人经常表现出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显得很通情达理。于是,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在蓝发武士身边坐着,沉默着,把被干布裹紧锋刃的长枪横在膝盖上。






“吱呀——”草门被推开的声响打破了沉默,一个瘦小的女孩端着两份食盒走了进来。


女孩向房间里的二人各自点点头,“大人,沙耶加姐姐,饭做好了。”


“啊,”沙耶加立刻回过神,接过食盒放在桌案上,向女孩露出微笑,“谢谢阿通。”


名唤阿通的女孩回以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屋子里原本静滞般的空气一下子流动起来。


阿通就是那位第一个向妖熊的首级扔石头的女孩,也是她在这些天负责给浪人与武士送饭。村里成年人和大一点的孩子都称呼红发浪人与蓝发武士为“大人”,很少带上名讳。阿通一开始跟着喊“大人”,后来加上名字。再后来,她见沙耶加每次被尊称时都有些不自在,也从来不像其他武士那样不允许农民与其直视,就开始叫沙耶加姐姐。不过红发浪人不曾透露姓名,连沙耶加也只能“喂”“你”的叫她,阿通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比较好,便还是叫她“大人”。


其实她也尝试过叫浪人“红色的大姐姐”,红发浪人自己听了倒不甚在意,可阿通很是被村里其他大人训斥了一番,于是作罢。


食盒甫一自沙耶加手中放下,红发浪人便从席上凑过来。她打开盒盖,鱼、熊肉、萝卜和一些野菜,以及饱满的白米饭……村民们对给她们的饭食很用心。看来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带回来的妖熊的尸首,虽不知有没有被坑蒙一些,但是这些人度过冬天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一旁,沙耶加见那平日里要么冷着脸要么挂着副挑衅轻浮之容的家伙,此刻却和村里那些到饭点就自动凑过来嗅这嗅那的狗子同样,整张脸还轻微地流露出一种真诚柔和的笑意,便不由跟着笑出了声,又被那家伙循声而来的目光瞪了一下,也毫不畏惧地对着瞪了回去——这些天住在一起的经历让沙耶加发现,和那人总爱留给别人的凶恶、混蛋的初印象不同,红发浪人有时候还真挺可爱的。


片刻,她才意识到阿通还在看着。


“咳咳,”蓝发武士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转向小小的女孩,“阿通,今天也想练习剑法吗?”


村里的女孩用力点头。


“好嘞,那我就先来点饭前运动吧!”沙耶加振奋道,拿起案上的剑,示意阿通和她出去练习,这态度连带着阿通也跟着雀跃了起来,跟在蓝发武士身后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不过,沙耶加在关门前没忘记回头,眯着眼睛警告性地盯住已经开始吃起饭来的红发浪人:“对了,你这家伙可别趁我不在把我的饭给吃了啊。”


“哈,我不会吃的,如果美树教头回来得够快的话。”红发浪人一边大吃大嚼,一边轻佻地这么说着。


当然这句话让她收到了又一个瞪眼。


然后她便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被那双蓝色的眼眸瞪了才要这样笑。这开怀的笑声远远传出去,透过草门与木栅栏窗,一直传入那拢门走出、带着孩子去练剑习武的武士的耳朵里。






——这些天,除了休养和日常的修炼,蓝发武士也有尝试教村里人一些呼吸法和用剑的技巧。带来灾祸的妖熊变成了足够的粮食和血肉,可以支撑这些习武之人的身体消耗。


村里人都不识字,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人和孩子能凭着记忆力把武士说的要领和演示的动作硬记下来,阿通就是其中之一,也最常请求武士教她练习。


除了亲身教学以外,武士还尽量把教学内容写画了下来,尽力教村民们识了一些文字,希望他们日后能将修炼与书文对照而有所领悟。


当武士为此忙前忙后的时候,红发浪人便常常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虽不帮忙,倒也少见地没什么嘲弄。


“……这样,就算我们走了,他们又不愿意搬迁,或者在搬迁途中——再遭遇什么小妖小鬼时,大概也能有些的自保能力吧。”在某次忙碌训练的休息间隙,或许是被浪人那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武士不知怎地想要解释似的如是说道。


那时候也是黄昏。早过了农忙的时节,村民们大多已经回家起灶,环山的村落上飘出一条条淡缈的白色炊烟,斜悬的晚阳透其而过,将金黄柔和的光溢满人们视野所见。跟着武士习武的几人在一旁抓住休息的机会擦汗喘息,而武士的脸颊也微微泛红,将一缕在忙碌中散落的发挽到耳后,对视着站在她面前的浪人。一时只有二人目光交织。


浪人看着她,面上表情是武士一时琢磨不透的似笑非笑:“呼吸法,剑法,都是属于武士的东西。我看你也不是那种拿把剑乱挥的人,是有传承的武士吧。看你不甚在意的样子,但你师傅会同意你就这样把这些东西教给农家人么?而且一点代价都不收取,这些农民算是你的什么人?”


蓝发的武士沉默了半晌,浪人却能感觉到她不是在为问题的答案犹疑,而是在……做某种怀念。


“我说过了……鹿目家的新军里,也有农家的孩子。师傅训练我们,可不是因为我们是武家子弟。”


说着说着,武士的头又低了下去。蓝色的发丝遮住她的眼,投下几缕缭乱的阴影。


想起武士之前做这种动作时那沉闷带着哭腔的嗓音和拧巴在一起的脸,浪人心中涌起一股不舒服感,一股微妙的不安,心脏仿佛有所预感似的用力咚咚跳着。


“喂,你这家伙……”


她正想悄悄地把头探下去,看看武士埋藏的表情,看看她被遮住的眼睛,那一头垂下的蓝发却突然扬起,露出少女的面庞真诚又关切,正好近近地对上凑过来的她的脸,差一点点蹭到彼此的鼻尖;咫尺之间,那双湛蓝的眼眸好像泛起波澜的湖泊与海,直直映进她的眼睛里。


“你也教了我属于你的呼吸法,我又能算你的什么人呢?”


清澈的声音,面对面感受到的、来自她的微热又温柔的吐息,还有那丝缕萦绕的莓果般清甜的香气。


周围阳光金黄晕染得令人目眩神迷。






啊啊!——


脑海中情不自禁又开始细细回味这个片段的红发浪人猛地一拍桌子打断自己思绪,因此还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真是混蛋……”


自己居然被摆了一道。


一想到自己当时被沙耶加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无法回答的囧样,饶是以红发浪人的修为也难以自持。


咽下喉头差点咳呛的饭菜,浪人长长地叹息一声。她抬手往额头虚按,只摸到自己额前的碎发,才想起那顶宽大的笠帽此刻挂在一旁,没有压在自己头上。碎发下那对赤红色的眼睛望向被木栏切割的窗外,那里是村庄日暮的景象,铺满了金黄的夕光。自从杀了那头强大的妖熊,飘在这片地方的黑气便淡薄不少,哪怕逢魔时分,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天最后的温和的阳光。


脑海中闪过已成昨日的幻影。就是在这样的光辉下……


“你也教了我属于你的呼吸法,我又能算你的什么人呢?”


澄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充满关怀的,或许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


仿佛空气里都充斥了着金黄色光芒的日子,高高的天守阁,闪着朱红光华的锋利的枪刃,鼓掌相喝的笑声,庄重的,温柔的、温柔的声音,那是宣告也是细细的嘱咐和寄托。


“兹日便命……率军诛邪镇恶,竭志与力还此世一片清明。……杏子,你要记住了,天下莫有一人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没有什么人天生就该卑躬屈膝仍活在尸骨之间……”


浪人闭上眼睛。


冲天的火光,赤红的火光,毁灭一切的火光,在失去视觉的脑海里,仍然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血腥味充斥鼻腔,烧灼后的气息弥漫在全部的空气里。一个心跳,只听得到一个心跳,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响起。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浪人又睁开眼睛。


眼前浮现的却并非草屋里的景象,而是洞窟,那充斥着血腥气却被烈火灼烧净化的洞窟,站在身前的是那个总爱把自己置身险境的人的身影,腰间挎着系明黄绪带的刀鞘,手里握着一把光洁的长刀,声音清爽干净,眼睛像很久以前见过的蔚蓝的大海。


“你不是坏人,这一点绝对可以肯定!”


……哈。她听到不知何时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似笑又似叹息的呢喃,仿佛回应。笨蛋,连你们那个神通广大的师傅都生死不明,这世道做好人可是很难的啊……


可浪人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这个笨蛋明天都是要走的。她明天就要继续走了,明天就要继续去送死,明天就要继续踏上朝那个地方前进的征程。


红发浪人摇了摇头,眨眨眼,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间食盒里的饭菜已经吃尽,再往外望去,最后几线夕阳的余晖也快落尽了。


她盖好自己那份吃空的食盒,放在案上,手摸向久久未归的美树教头的那份,隔着不算光滑的木质盒盖,尚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丝温热。浪人笑了一声,一手揣起沙耶加的晚饭,一手提起长枪,没有去拿挂在旁边墙上的笠帽,径直推门走入外面的世界去。






月亮已经从世界的另一边探出几缕月光。那黑气消减的天空上,暖色的夕阳余晖与初露的清清月光各占此世一半,却于彼此的边界处柔和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世界染成半晦半明的样子。


晚间的风正在这群山间回荡,穿梭过秋收后农田间一道道清晰的阡陌和村里踏平泥土而出的一条条小路。红发浪人略微扯紧胸口叠交的衣襟,蓝发武士借给她的衣物裹在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沿着村里的土路,披着半阴半阳的光,向村子中央的空地走去。武士通常就在那里向农家子弟传授武艺。


路上偶尔还有几个晚归的村民,看见红发浪人,纷纷弯腰行礼,说着感谢为他们除害的话。村民们原本是见了她们就跪下来磕头的,是蓝发武士不让他们那样做,她说在鹿目家的新军里,农民见到武士都不用再下跪行礼。浪人告诉过她,村民们只是因为她的要求才不下跪而已,武士说她知道,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村民们即使遇见其他什么武士老爷也会知道自己可以站着。


村子中央的空地,在熊害未除前村民们曾聚集在那里升起巨大篝火,如今残留的堆积物和地上的碳痕还没有清去。浪人看到武士便在那垒燃烧后黑漆漆的木炭堆旁持剑而立。远远地就听见那清亮的声音,蓝发武士的声音,耐心地向农家的孩子叙述着,那些他们本可能一辈子都无从学习的知识。


“……记住,无论何种武艺,最重要的都是两点,呼吸,和步伐。”


“呼吸控制自己……”


蓝发武士站着平正的中段架势,那把剑刃宽阔的光洁长刀「正义」直直翘立在她胸膛之前。武士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那是有韵律的呼吸。半阴半阳的柔和光芒洒在她身上,仿佛海洋波光般随之一起一伏。渐渐地,好像有蔚蓝色的雾气从武士身上浮现,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步伐控制对手。”


刹那间,雾气划破,武士后足脚侧蹬地发力,前足随爆发之力向前轻点,武士双手向上举起,长刀锋芒一闪,在武士身前划过一道自上而下斜劈的弧线,随即复归原位架在胸前。刀与人恍若未动,而武士前方的一块木炭已斜斜裂开,缓缓滑落。


蓝发武士呼出一口气,收刀入鞘,旁边早已是一片惊讶和兴奋的赞叹。原来不止阿通,有些早早吃完晚饭或者调皮捣蛋还没吃饭的孩子看到她们,也拿着沙耶加给他们做的木刀加入了这场“加练”。


“沙耶加姐姐好厉害啊!”


“太帅气了!”


“就算演示了这么多遍,我也还是做不到沙耶加姐姐的样子呢……”


“哎呀哎呀,毕竟我也比你们早习武很久嘛。其实我的天赋也不算很好啦,大家只要坚持努力练习,做到这种程度也是指日可待!”


孩子们的夸赞一下就让蓝发武士感到不好意思了,她摸了摸垂在颊边的头发,又难掩得意地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明媚。


“你还真是春风得意啊。”


“唔哦——”


还没等沙耶加反应过来,一个东西便被抛了过来,她下意识接住,发现那是装着她晚饭的食盒,尚且能感受到里面的温热。而把食盒抛过来、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那红发的浪人。


浪人一手把长枪扛在肩上,没有戴那顶笠帽,赤红的长发随晚风翻飞,面上带着笑意,眼睛看着她。


“你先下去歇一会儿,再不吃饭的话,饭菜都要凉了,我恐怕会忍不住吃掉——可别辜负了村人的手艺。”沙耶加瞪大了眼睛,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浪人口中说出来,“至于这些小家伙,我就勉勉强强来操练一下吧。”


“等等,你……”


“顺便,”浪人越过武士向孩子们走去,在经过武士身边时又说了句话,语气很快很轻,“明天,我和你一起走吧,去风见野。”


说完红发浪人就要迈下一步走,但蓝发武士很不遂人愿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呜哇,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沙耶加兴奋地拉着她,故作姿态地凑到她面前左看右看,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还闪着某种……得意的光?嘴巴也开始喋喋不休起来,“那时候我一提这件事,你不还很凶很生气吗?哎呀,我早就说了,你这家伙自己的心里不是那样想的,看吧,哼哼,这可骗不了我……”


唔,这家伙现在可真是有够活泼的……不过,这样就很好。


看着沙耶加得意洋洋、左摇右摆的模样,红发浪人在心里无奈又带着笑意地叹了口气。


……但是,沙耶加贴得有点太近了,似乎都有几缕蔚蓝发丝蹭到她的脸颊了,弄得有些痒痒,还有那莓果般的清甜香气……


红发浪人轻轻推开沙耶加凑近的脑袋,打断了少女的自得。


“对了,既然要同行的话,你也别老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的叫我了,为了方便起见……‘杏子’,你就这么叫我吧。”


“所以我说……欸?”


被打断的沙耶加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之前那个遮遮掩掩的家伙如今就这样把自己的名字——应该是名字吧,沙耶加有这样的感觉——告诉了她。


“‘杏子’……那你的姓氏呢?”


“嘛啊,无所谓吧,那种东西。流浪久了早就忘记了。”红发浪人摆了摆手,“名字也只是方便你称呼而已。”


蓝发武士看到她说这话时微微绷起的脸颜,略垂的眸子和轻轻抿下的唇角,还想说点什么,但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人挺立的背影沐浴在新月与残阳的光辉下,红发肆意随风翻飞,扛在她肩上的长枪,枪杆是深沉的暗红,枪刃紧紧裹着一层层干布。她把枪一竖,杵在地上,沙耶加听到她用那略显沙哑的嗓音对孩子们说话,用词还是那个熟悉的浪人风格,然而语气意外轻柔。


“先说好了,小家伙们,和你们沙耶加姐姐不一样,我可是会很严厉的。”


沙耶加看到那些孩子们纷纷站在背向她的红发浪人面前,虽然有几个人听到那些貌似严厉的话而瑟缩了一下,眼里却都闪烁着与方才看她演示时丝毫不减的光。站在最前面的阿通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然后有些小心又有几分高兴地开口:“那……我们也可以叫你杏子姐姐吗?”


她看到那浪人的身影,似乎整个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再看又只是伫立在原地,仿佛错觉。在日月交替的暧昧光线中她看不见背对着她的浪人的神情,也看不到浪人的目光落在哪里,只能看到那头红发下的头颅往后侧细微偏了偏,低了低,那几簇垂在额前的赤发正被晚风吹得飘飘后掠。过了恍惚许久又不知竟有多久后的片刻,她听到那人的声音,依旧略显沙哑,含着难名的情愫:“……当然,随便你们。”


她看到孩子们欢呼雀跃、叽叽喳喳地叫着那个名字,看到那人的肩膀往下一松,就像是紧绷很久后如一尊融化的雕塑那样缓和下来。她看到那个在她教授村人武艺时总是在一旁看着她的家伙,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情,看到那人挪转间在飘扬的赤发下露出的若隐若现的笑容。


这个人……杏子。杏子也是个笨蛋。


沙耶加发现自己在这么想着。


明明她自己其实应该很在意,却说是无所谓的东西。那怎么能是无所谓的东西呢?反反复复地游移,她也是一个逃避着什么的、别扭的家伙。


如果……哪怕是身为笨蛋的糟糕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帮她把在意的东西寻找回来的话,就好了。——沙耶加发现自己在这么想着。


然后她发现,在注视着杏子的时候,自己不知不觉间轻轻喊了一声那个以爆破音开头又以爆破音结尾的名字。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别扭和不自然地微红了脸——虽然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也是那家伙自己要求这么叫名字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她下意识地再瞥了眼正在教导那些农家孩子们的杏子,不禁有点纠结那家伙听见没有。


瞥去时,杏子正反拿着长枪,用枪尾压低一个孩子握刀的手臂,调整他的姿势。她那长长的眉毛和锐利的赤眸此刻平平整整地微垂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神色如常的样子,那大概是没有听见吧。


沙耶加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腰间「正义」的剑柄,目光落在浪人带过来的食盒上,打开了它。杏子说的对,再不吃的话饭菜就要凉了。


就在蓝发武士低头的瞬间,她没发现,又一缕风撩开红发浪人脸颊两侧的碎发,那里露出来的耳朵,和武士面上浮起的淡淡绯红是同一个颜色。


终于把故事开头的部分写完了,从心血来潮写第一章开始到这里大概过了有……三四年吧?(对手指)没有大纲想到哪是哪导致杏子的名字现在才出来真是对不起233 另外,作者节操不是很多,后面的故事大概就,有生之年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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