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岁,天黑得愈发早了。尚不是冬天,申酉之时天色便已经跟黄昏相去无几。城郊的人点不起灯,那些被屋檐投下阴影的窄窄的道路就更加昏暗了。
“快些吧。”这是一个粗嗓子的男人很不耐烦的语气,他的一只手扶在腰间反插的打刀上。
在他面前被睨着的是一个匍匐下跪的男人。“老爷!”这是跪着的男人发出的颤抖的声音,他身材瘦小,破旧的粗布衣服上连补丁都打不起几个,双手贴在地上,脑袋都已经嗑进了泥土里,“拜托了,请您再宽限几日吧……”
被称作“老爷”的男人脸上浮起了暧昧的笑容,“你这样可是让我很难办啊,不过……”他的眼睛飘向了跪下的男人身后,那几乎是泥和草筑的小屋子里。
跪下的男人浑身颤抖了起来,不过终究还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老爷”粗声怪气地讲了些什么,然后直接略过他向后面走去。颤抖的男人把额头深深地磕进土里,但是“老爷”没有停下脚步,最终这男人发出了细如蚊蚋的呜咽:“若是让鹿目大人知道了的话……”
可是这声音还是被人听到了。挎着打刀的男人猛地回头,朝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脚,瘦小的男人立刻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做梦!”那“老爷”恶狠狠地喘着粗气,突然地又笑了起来,“嘿!你不看他们那个侍大将都死了……看着你们这帮草民的,一个个都有什么好下场!……”一边说一边继续施暴。
倒地的男人只是承受着踢踹,闷哼着没有躲开。
“这位老爷,可否借个道啊?”
一道略显沙哑却轻挑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带刀的男人停止了动作。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头戴笠帽、身披布袍的女子,半身隐在阴影里,竟然比自己还略高几分,而且拄着一挺九尺有余的长枪,暗红色的枪杆像是凝结了很多血污的颜色,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枪头一卷卷地缠着布。
放掉了倒在地上开始痛苦呻吟的男人,带刀的“老爷”把手按在打刀的柄上,一脸正色,向这一副浪人打扮的女子微微点头:“阁下可是要进城?此地大名有令……”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女子却突然如鬼魅般冲了上来,这“老爷”连刀都来不及拔出,便被一拳打中身体右侧胸部下方和腹部上方的中间位置,登时就站不住脚倒了下去。仅凭意志力完全无法抵抗的疼痛感自被打中的地方如蜘蛛网般迅速扩展到全身,现在反倒轮到这男人弓起身子痛苦地呻吟了。
而那挥出了一拳的女子只是冷冷地看着,握在手上的长枪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进城之事,还劳烦老爷您不要声张,”那女子用戏谑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瞟了眼另一个已经爬起来、又跪在地上开始磕头的男人,声音沉了下来,“毕竟你应该也有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吧。”
那“老爷”还倒在地上,捂着肝痛苦地哀叫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状,那拄着枪的女子便就这么又拄着枪走了。
瘦小的男人还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他不知道那女子是有意帮助他还是仅仅因为被挡了路,不过无论如何都一时救了自己,这男人不知道有什么足以拿出来回报,就只好磕头。但是他突然想到至少还要说一两句道谢的话,便抬起头来,可那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红发浪人走到的这一带被称作见泷原。在这烽烟四起、妖鬼横行的年代,见泷原算是稍微平安一点的地方——也抓兵丁,也有贵族老爷敲骨吸髓,荒郊野岭也是枯骨行道的,那些只能用草和土做篱笆的村子也是不安全的。但至少这一带能天天照着阳光,商人也敢结伴通行。其他多有大妖大鬼的地方或者死人众多的战场,那妖气和怨力凝结成的遮天蔽日的魔云可就叫人望而却步了。
从行侠仗义的蓝发武士身上劫得饭钱后,这红发的浪人发现自己更容易变得心情好了。她也没有远走,就在附近稍繁华的人烟处游乐。
蓝发武士的钱袋上绣着手缝的水纹,不够繁复精美,但一针一线看得出十分认真,也还怪好看的。也许是这个养眼的缘故,红发的浪人像武士那样用绳扣把它系在腰间的束带上,平日里有袍子略略地掩着。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布袋她能用上很久很久……
一条条纵横的街道路边,幢幢木阁的纸窗里透着暖黄的光,屋檐下点着灯。傍晚也和白日里一样有喧闹的声音,只是灯光和月光都照不到的阴暗处多了些躲藏着的形形色色的无家可归之人。
钱袋里面的内容不多,其实这一点早就能从那蓝发武士的行装上猜到了。红发的浪人两天便能花完——要的饭菜都是白米和肉食,酒也是最贵的。
红发的浪人没有目的也没有归途,钱花完后便又踏上了不知去往何处的无期的远行。不过倒也是往远离繁华之处的方向走了,虽然没有具体目标,她只是听着稍微轻快了一点的心的意思在走而已。
随着远离,被军队或结伴商队的马蹄或驴蹄踏实的道路逐渐变为更加狭窄而松散的土路。路上的草木,虽然还是活的,却也愈发透出一股苍白的死气。这时代是烽烟四起、妖鬼横行、世间充满了黑气和戾气的时代,这般生态在很多地方也渐渐变成常态了。
不过红发浪人走的这条路的变化还稍微有点特殊,气温慢慢地下降着,一种可以令常人从骨髓里感到颤栗的霜意随着前进而非常轻微地但确实是一点点地加重了。
红发浪人知道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这条路指向的遥远的前方有着非常强大的厉鬼,或者是一片埋葬了数不尽的人命的战场,那里黑暗沉重的魔云遮蔽了太阳,不是简单地遮蔽了光线,而是遮蔽了其中那能够带来生命的温暖的力量。
“怎么又走到这种路上来了……”红发的浪人嘀咕着,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她没有挥霍生命的打算,所以该就此止步改变方向了。
正欲掉转脚步,红发浪人却突然心念一动,扭头朝某个方向看去。在她的心神里可以感知到,有股十分强大的、充斥着腥臊味的妖气正在震动,还有一丝熟悉的人的气息在与之纠缠,在磅礴如大潮翻滚的妖气里若隐若现。
“这个是……”红发的浪人不禁感到有些失语,“她一直在做这种事吗?”
红发浪人看向的方向并非那寒意的源头,妖气体现的程度虽然强大但仍不是她的对手,不过对于那天真的蓝发武士而言就不好说了。
红发的浪人在不自觉间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布袋上,手指摩挲着那细绣的水纹。她叹了一口气:“算了,就当是报酬好了。”
这强大的浪人赶路的速度是很快的。她解下头上的斗笠,用皮绳系在背上,一头如烈火般夺目的赤色长发毫无遮掩地披洒而下。想了想,又把缠在枪头上的干布也解下来收好。确定了方向后,红发的浪人便如鬼魅和流影一般地从原地消失了。
一路的草木在快速的移动中模糊成掠影被抛向身后,现在连最细末的人类的道路都远离了。红发的浪人潜进愈发幽暗的深林里,仿若凝成苍白雾气的霜意萦绕在一棵棵遮挡了天空的高松和间或生长的竹林之间。最后在一座山陵脚下的洞穴处慢了下来。
山陵抬高裸露的岩壁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就此形成一个高阔但不算深长的洞穴。气息的源头便在里面。
洞口前方的地上直接露出沙土,寸草不生,倾斜着上抬到洞口的岩壁浸透着干涸的红黑色痕迹,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猛兽经常拖拽猎物所致。甚至岩壁上一直到洞穴里都勾挂着破碎的织物的布片……
浓烈的腥臊气和血腥气从无光的洞穴里扑面而来,与之相伴的是从非常厚阔的体腔和极长的喉管里才能发出来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红发的浪人习惯性地想要压低头上的斗笠,但是手伸到一半就想起斗笠已经为了赶路而背到背上了,于是中途调转方向,现在两只手都握上了长枪那暗红色的枪杆。
一路的飞奔中,虽然不曾用眼睛瞧见,但红发浪人的心神里一直在模拟着战斗的情形。
那是一头熊,一头体型庞大、壮若宝象的妖熊,浑身上下缠绕着血煞之气的凶兽,敦实雄壮,尤其腹部更是浑圆鼓囊。即便不人立而起,这头恐怖的妖熊肩高也有两人余高,满身披着粗厚坚韧的、近乎黑色的深棕色皮毛,不过从左肩胛过胸口延伸到右腰的位置却有着一条颜色稍浅的细长的“线”,就像是袈裟斩留下的伤痕一样。
那蓝发的武士上次受伤的左肩还略有一点不灵活,但总体上已经没什么大碍。跟那妖熊相比,力量上武士绝对大有不如,甚至在绝对速度方面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一直以来就是凭借着身型小和灵活的优势在拼力腾挪周旋,然后在差之毫厘地擦过妖熊拍击而来的爪掌时勉强向着肢体出刀而已。
事实上,那妖熊的爪掌有着与体型相称的大小,五根长而坚硬的黢黑的爪子在快速拍击下撕裂空气造成的风扑在躲开的蓝发武士身上,刮得面上生疼,更别提还有爪掌砸在地面时,那重量和磅礴巨力共同造成的向四面扩散的震荡,几乎令人难以站稳。在这种情况下,武士那长而阔的太刀出刀砍在妖熊近乎黑色的深棕皮毛上的攻击真的收效甚微,甚至仅仅是让那头野兽更加暴怒了。
而她本人也在这样没什么实质性伤害的攻击尝试和不停的闪躲下不断消耗着体力,连最基本的呼吸都有了变紊乱的趋势。
妖熊是有一定智慧的,每次攻击都试图将蓝发武士逼到不便移动闪躲的洞壁边。武士当然知道这点,一直以来都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位置。然而随着体力的下滑,武士的躲避越发勉强,也就渐渐无法选择自己的位置和躲闪路线。
终于,后退的可能被堵死,面对妖熊斜挥而下的巨掌,武士只能强扭腰身,握着剑向另一侧翻滚。避开这致命的一击后,根本来不及起身,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武士便立刻再向前窜了出去。
在武士身后,她原本的位置,那长满粗而硬的黑棕色皮毛、宛若梁和柱一般粗壮的熊肢紧随着狠狠拍在了地上,岩石的地面顿时出现了龟裂的碎纹,熊爪深深地嵌进石头里。
蓝发武士仓促转身,呼吸乱了一瞬。
妖熊眼底倒映着武士喘息的身影,那小而圆瞪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长在浑厚的硕大头颅上的那张长长的嘴皱了起来,露出交错的尖牙,下一刻便从中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伴随着咆哮,这头壮若牛象的妖熊便踩踏着大地的耸动,宛若奔腾的山洪般,朝着相比之下渺小不已的蓝发武士冲锋而来。
然而,武士喘着气,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灵活地闪避,反倒提着刀同样朝妖熊冲去。
困兽犹斗,力拼一命而已。妖熊的咆哮声里显出了残忍的得意之情。
近了,更近了,已经到了双方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能纤毫毕现的距离。妄图狩猎自己的武士终究要沦为自己的猎物,它要把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狠狠撕碎、碾碎,以泄愤恨。
已经是攻击的距离了。一直以来谨慎地只用一只爪子攻击的妖熊这一次高高举起了两只前肢,朝着预判武士会到达的前方狠狠拍下,势要使武士变成一滩肉泥。
就在妖熊的双爪从最高处开始向下的一瞬间,蓝发的武士突地屏息凝神,时间的流动都仿佛慢了一刹。
在无数次的闪躲中武士已经完全掌握了那妖熊攻击的节奏和距离。此刻她双手握刀,将那长而阔的太刀刀尖迅速插向身前的地面,生生止住前进的脚步,以刀为支撑,双足发力向上一蹬,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向前翻跃。
妖熊来不及反应,携着万斤巨力的爪掌依旧向着原处拍下,错过武士的身体,也错过了作为支点的刀尖,唯一造成的结果是一片碎裂的地面。
身体在半空中翻跃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蓝发的武士凝聚起全身仅剩的所有气力,刀尖被带着从岩地里抽出,三尺的太刀流动起幽蓝的光泽,随着蓝发武士手臂的联动而在半空中扯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光影。
蓝发的武士自己翻进了妖熊的身下,这凶兽的胸腔就近在眼前。
双脚甫一落地,幽蓝流光已至浓郁氤氲之极盛,也就在这一刻,蓝发的武士宛若厚积已久的洪水终于薄发,力自腰出,提振全身,通气一喝,尚在空中的剑刃随着先前的惯性和武士双手持刀半身皆转的用尽全力的斩击,自上而下向那妖熊的胸腔侧肋斜斩而去。
“狮子斩!”
武士那流光的太刀终于,第一次,斩开了那油腻粗厚的黑棕皮毛的防御,继续向里斩开妖熊厚实的脂肪和强韧的肌肉,斩进妖熊胸肋骨之间的缝隙,向着那颗邪恶的心脏跳动的地方斩去。
当红发的浪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这家伙……。红发的浪人没有说话,锐利的眼睛倒映着战斗的情景。不够。不够深,太浅了。
果然,那宽阔的太刀在刀脊堪堪没入皮肉之后就停了下来,无论再怎么想挥动都无济于事,甚至在强韧紧绷的肌肉的夹紧下,连拔出来也做不到了。
这样的伤口对人或者其他大多生灵已经足够致命,但是对于一头肩高十尺、壮比宝象的妖熊?……抽不动剑的武士迟疑了一瞬,突然地便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身体整个地倒飞了出去,手中握着剑的实感也消失了,再然后才传来了疼痛,从右侧迅速蔓延到全身的疼痛,剧烈的疼痛,被钝器重击的震荡和肌肉撕裂的伤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能够瘫痪所有行动的疼痛……是那妖熊暴怒的巨掌,蓝发的武士被拍飞了出去。
然而,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痛感并没有袭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接住了她。
在因剧烈疼痛而模糊的视线中,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蓝发武士看到的是一头如烈火燃烧般飘扬的红发,还有一杆高挺的、枪杆是深沉的暗红色而枪刃闪耀着赫赫朱红色光的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