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流浪的武士,拄着一把十文字枪走在荒凉破败的道路上。
之所以还称其为武士,只是因为她腰间还挎着一柄太刀,插着一支胁差,身上还披挂着一副当世具足罢了。不过这流浪的武士很快走入一个镇子,卖掉胁差和一身具足,换来的钱除了用来买下一顶能遮挡住武士部分面容和耀眼红发的斗笠,以及一身新衣服之外,就是用在镇中店子里大吃大喝,还有剩余的便串在宽大而没有任何章纹的布袍下,最后也通通花光了。几天后这人卷起一袋干粮离开,现在就只是一副浪人的打扮了。
离开的武士只带了太刀和长枪,但还是有人在即将离开的镇口拦住了她。
“武士大人,请您赐我一点吃的吧……”
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衣裳破烂,面黄肌瘦,黑乎乎的手指抓着武士的衣摆,用眼泪和呜咽声发出企求。
流浪的武士继续迈步前进,抽回的衣摆顺势将那孩子带倒在地上。
孩子灰土满面地爬起来,望着那个在这人人都吃不饱饭的年代里绝对堪称高大的背影,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猫着腰蹿了过去。
“如果这么做会被杀掉,那就被杀掉吧。”孩子想。
不知是否有神佑助,这孩子顺利无恙地一把扯下了武士环在腰和背后之间的打饲袋。还来不及高兴,一股沛然巨力和疼痛感就自胸口传来,被扫了一腿的孩子顿时倒飞出两三米远,落在路边的泥土地上。
这孩子落地后立刻跳了起来,拼命往路边林子里跑,手里紧紧攥着那鼓鼓囊囊的粮袋。胸口很疼,落地擦伤的地方很疼,但他拿到吃的了,他又可以活下去了。
武士没有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
她重新回到镇子里,手指在腰间太刀黑漆红纹的鞘和包裹着金的刀镡与刀柄上一遍遍抚摸着,不过还是在她卖掉胁差和具足的地方卖掉了这柄太刀。武士的十文字枪不知是何种工艺,那分向两边的刀刃是可以拆卸的。她要来一卷干布,拆下两片刀刃,随便往衣兜里一插,用干布把枪头一圈圈缠裹起来。
然后,没有带干粮也没有带水,这武士,或者说浪人,往下按低了头上斗笠那宽大的沿,便像来时一样拄着这把名不副实的十文字枪离开了。
这不过是一个浪人而已,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往何而去。与流民争抢一口饭食只为了等太阳落下去,与其他浪人争抢一处尚有屋檐的破庙只为了等太阳升起来。在这烽烟四起、妖鬼横行的年代,这样的人实在是很多啊。孩童尚且持械载道,多一个红发女子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会遗忘了吧。事实上,这流浪的武士已经很久没有说起过、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名字了。既然连本名都已淡忘,那恐怕也很难说一个人就是原本的那个人了,所以姑且就用红发的浪人来称呼她吧。
这红发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寥寥无人的道路徘徊。对于她这样有能力杀妖鬼或者人的行者而言,基本的吃穿行路还是不愁的。
不知过去多久后的一日,这红发的浪人路过一个小村子。那是一个偏僻寂静的小村子,日当正午却没有炊烟,站在外围都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红发浪人那双锐利的眸子里能够看到,同腐臭味一并弥漫在村舍间的还有一片淡淡的黑气。
红发浪人登上村外的一片小高地,眯起赤色的眼睛俯瞰村落,果然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尸体散布在村庄各处,几乎都是妇孺老弱。每一具尸体都有被啃食过的痕迹,有的甚至肢体七零八落,支离在被血浸黑的土地上。
村里村外没有野兽的踪迹,红发浪人的手指在长枪那暗红色的枪杆上摩挲了一下。
“食尸鬼……”
寻常时候不过是两三个青壮男子拿锄头便能对付的鬼物,然而在这烽烟四起的年代,村里青壮大都征作了足轻,竟也让这种鬼物长成了为祸一方的大鬼。
腐尸味随着曝晒越来越浓,渐渐地已经有几只乌鸢飞下来啄食人肉了。
如今的世道里,此般场景红发浪人早已经不记得见过多少次了。风吹过这里被黑气笼罩的水潭都难以激起半点涟漪。红发的浪人收回视线,按了按头上的斗笠以防止被风吹走,继续她漫无目的的旅程。
然而,忽然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看见一个蓝发的年轻女子走进村里。
那是一个带着刀的武士,到这种地方来却并没有穿戴甲胄,连那种最薄的胴丸都没有。身后背着不大的包袱,肩上系着短披风,布衣草鞋,只是为了行路而在小腿上绑了皮质的臑当。要说为什么是武士,大概也只是她腰间那把简约而漂亮的、靛蓝漆鞘的长太刀带来的感觉吧。
她看到乌鸦四散,蓝发的武士大致拼凑好那些残落的肢体,将村民们的尸体一具一具聚拢到村子中央。
蓝发武士是来埋葬这些可怜人的尸体的。
她拔出腰间的太刀,那是一把长而宽阔、如波浪一般微曲的刀,刀身泛起淡淡的蓝色幽光。蓝发武士居然就用这流光的太刀在泥土地上挖掘起来。
长而宽大的刀刃切入泥土地里就仿佛在削豆腐一般。大致掘好一个坑后,她收刀入鞘,双手合十对着其中一具尸体拜下,轻轻让这可怜人躺入土的怀抱中,掩土,最后用一块削下来的木板为微隆的坟头立起无字碑,接着又拔刀开始挖掘另一个坑……莫约蓝发的武士不会念经,所做的事就只能如此了。
红发浪人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就这么站着,看着那蓝发的武士掘坑,看着她立碑,看着她不断重复这样枯燥的行为。她看着蓝发武士将一位位死者送入安眠,终于注意到夜晚已近。
蓝发武士将最后一块木板立在最后一座坟头上,忽地一手握住刀柄外抽,另一手将鞘往后推,拔刀弓步架在身前。近乎同时,一个从村舍阴影中暴蹿而出的身影差之毫里地撞在架起的刀势上。
撞击的一瞬间,令人牙酸的骨质与金属摩擦的声音爆发出来,武士与那身影同时被震得倒退两步。
黑气中的身影显露了形象。那是一个身形高大足有九尺的食尸鬼,浑身上下都是溃烂的皮肤和与皮肉绞在一起的破布,下颚像猿猴那样突出,长着暴突的獠牙。食尸鬼的手上是一对巨大的、仿佛整个手掌骨头涨破皮肉而出的爪子,那是坚逾金铁的凶器。
食尸鬼嘶吼着咆哮。站在村外的红发浪人听到了充满愤怒的清亮喝声:“恶鬼,下地狱去吧!”
沾血的利爪与流光的太刀碰撞交鸣。
蓝发武士的刀是仅刀身就有三尺余的长刀,但食尸鬼毕竟身大力强,利爪的长度加上臂展也是很恐怖的攻击距离。太刀本就不重对拼,数息交锋过后,武士握刀的双手微微发麻。不过她依旧稳健地扎着基本的步伐,且战且退。
巨大的食尸鬼一爪格开斜斩而来的刀锋,另一只爪子猛地向前一掏。这一击已经不知刺穿过多少人的胸膛,掏出过多少人的心脏。
攻击的同时本体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鬼物……
蓝发的武士不得不避,又是后退几步,一只脚后跟碰上一块立起的木板无字碑。
食尸鬼发出了像活人那样听得出得意之气的咆哮,那大张的长满獠牙的嘴里散发着血的腥气。这食人的恶鬼再度伸着爪子向面前瘦小的武士猛扑过去。
出乎这鬼物意料的是,那蓝发的武士这一次不闪不避也不后退,弓步沉身将太刀斜架在身前,硬接了这一扑击。
食尸鬼两只爪子都搭在刀身上,看到了武士受击一刹那浑身的震颤,然而武士下一步的动作竟比它快,脚步一沉,脚侧蹬地发力,与它相接的太刀几乎是以推的方式将它往后震开,拉出二三丈的距离。
干什么?这鬼物简单的思维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继续行动,咆哮着发狂般想要将这瘦小的武士给撕碎。
食尸鬼张开了那十根坚逾金铁的利爪,尚未出击,它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突然看到,那蓝发的武士调整了呼吸,胸口起伏平缓悠长,似缓实快地双手握刀,刀锋向前,横举在身体一侧。
在她身后,月亮出来了。
月光悠悠地穿透村子上弥漫的黑气,照耀在蓝发武士身上,仿佛有蔚蓝色的雾气浮现,如梦似幻。而这雾气蔓延到横举的太刀上,便化作闪动着金属光泽、锋锐凛冽的幽蓝光芒,在刀身上流动。
在这一片的光与雾之中,蓝发的武士动了。
蓝发武士以快速交错的碎步蹬地前进,身体比太刀先行。由双手正反错握的太刀刀尖向地,刀锋向前,宛如一张绷紧的长弓等待着最佳一瞬全力出击。
这是舍身的剑招。
“去地狱赎罪吧!”
食尸鬼嘶吼着挥动利爪。
幽蓝流光向上撩出一道弧线,武士与恶鬼错身而过。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蓝发的武士保持斩击姿势定立片刻,踉跄几步向前倒去,用太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左侧肩胛被洞穿,血不停地往外流。
而那九尺的食尸鬼不再有九尺了——它的头被斩下。腐臭的血和黑气从巨大的断口中喷涌而出,伤口乃至整个身体,包括已经落地的头颅,都在濒死的扭曲挣扎中燃起了丈高的青色烈火。
食尸鬼被斩下的头颅滚落到一块无字碑下,正对着死者的坟。
在青火的灼烧下,这鬼物死死盯着那木做的无字的碑,慢慢地那早已腐烂的脸上竟然流露出活人般思索的神情,一丝恍然和清明显现在原本布满血丝和戾气的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扭曲和嘶吼也渐渐停止了。
片刻后,归于平静的食尸鬼的头颅和身体都化作青烟,很快便灰灰了去。
蓝发的武士调整着呼吸,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想要去够到身后包袱里的纱带。然而突然有一点冰凉的东西点在了她左肩的伤口上,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疼痛感,但更严重的是,她发现她被控制了呼吸。
点住她的是一把枪杆暗红色、枪头缠着布的长枪,微微刺入伤口血肉的枪尖以某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抖动,似乎有一种灼热的力量随着律动产生,侵入她的身体,迫使她想做出任何反应的发力都自相紊乱冲突,最终只能是保持原姿动弹不得。
奇特的律动夺去了她自己的呼吸节奏,转而换为由其控制的另一种呼吸节奏。这样一来武士靠呼吸法凝聚的气力便全部如同流水四散了,而且还被进一步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蓝发的武士感觉自己现在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血管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下,被洞穿的伤口都因此而没有再流血了。
“干得不错嘛,倒是便宜在下了。”
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蓝发武士艰难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戴着斗笠,但依然能看出头发是红色眼睛也是红色、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的人。然后这笑容大大地扯开,露出一对尖锐的虎牙,像山林阴影里里伏狩猎物的豹子和狼。
红发浪人一只手握着控制住蓝发武士的长枪,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另一只手探进蓝发武士腰间,摸出一个钱袋。
“这个我便笑纳了,多谢阁下慷慨。”
在因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的蓝发武士咬牙切齿的瞪视下,这红发的浪人发出了很开怀的笑声,抛了抛手中的钱袋。下一秒,就如同她悄无声息的突袭一样,红发浪人迅速地消失在了蓝发武士的视野里,只留下被解除控制的蓝发武士,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那样瘫坐在原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