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的入口是一面洁白无瑕的光幕。
以鹤孤唳的见识,自无法揣摩其要妙,不过体认它巧夺天工的美倒不在话下。
鹤家除了以四家门面自居外,也常自诩为善上第一流的匠作家族。
不同于屡遭讽谏的政坛高位,鹤家匠才确得到了民众及天道的认可。
无论是担负不周铜宫门楣之责的仙天监、浑仪监、农衡监或轨范监四大部曹都堂,或四大家各直系支系聚居的玉宇琼楼,皆由鹤家承建。
因着鹤家【鹤牵云钟】的秘法,所筑建的也多依着缥缈浩瀚的清丽风致,自成一派。
如鹤家祖地喧花竹楼,便是攀着小建木而建的一座空中楼阁。
所谓建木,也就是古籍中通天彻地却失落于世的奇树。
有《建木赋》赞曰:建木“枝枝攒太虚外青,叶叶积元气閒翠”,想是极壮阔而苍郁的。
如今学界一般认为其亦是精灵的圣树世界树,至于实情如何,只怕那些老不死的也难以探出究竟。
而小建木,据传乃是帝制时期由皇帝接引来的世界树之坏种经某一件遗失国宝改造后的产物,仰十千年日月清华,也有几分遮天蔽日好威风,根系遍布十万大山。
这座喧花竹楼,则是鹤家站稳脚跟后才改迁的祖地核心。
小建木虽是建木之败血,却也霸道非常,汲取何其可怖的生机才生得这般面貌,喧花竹亦几乎绝迹。
幸有灯家及时出手,施下火梧桐禁制,令十万大山的生灵一息苟寸,同年,小建木归顺天道,以荫蔽后世为己任偿其罪孽。
十万大山也渐渐恢复原来自然生态,本就受鹤家青睐的喧花竹,在鹤家的请恳下,被取用为祖地建材,加之白羽党牵头,数百匠人齐心戮力,喧花竹楼始成。
竹楼隐现于云涛四合之际,色泽若青玉琅玕,螺旋缠木而上直探玄霄。
其主体共有台阁九重,尽裹流岚,又见那梯阶百转,半隐晻霭,而廊槛盘纡,随神木之曲势,同时飞檐层出,共天枝而错生,似是与木灵通感。
登之则身若凭虚,仰观建木叶如华盖,俯察云海浪似翻银,莫辨晦明,难分昏晓。
楼阁之巅,有喧花竹为匾,悬于重檐正中,满楼碧影间,其色沉如子夜,通体隐泛青晕,上书“瑞雾长萦终岁年,天香清朗满雕梁”之题词。
有母亲这层关系在,鹤孤唳这玄鹤也曾拜敬喧花竹楼供奉的鹤羽。
顺带一提,母亲幼时便入祖地担任巫祝,更是历代最年轻的巫祝,虽因为与娘亲的邂逅早早不再主事,其成就也是鹤孤唳不可企及的。
以上。
鹤家人的匠才鹤孤唳深有体会,冥冥中,即使身披玄羽,她亦有独到的眼界。
意思是,在鹤孤唳眼球表面的瞬膜外,那湿润多彩的世界总能激发她微弱的求知欲。
眼前的光幕便是绝好的印证。
它悬于穹顶的正下方,被室内飞拱的弧形阴影慈柔地环抱。
此处寂静,也空无,尽管四壁镶嵌着酒色的珠玉,可它们绝不能展现自己的光彩,只堪堪承受并反射光幕上流淌的、无人能解读的明亮光斑。
当眼眸被光华吞没,心腔中的银也应之摇晃,当心跳达到某种不可思议的频率,达到每一种频率时,光幕的表面便会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虽连接着事务所的根基,那座伟大的有解迷宫,光幕也称不上是它的门扉。
比之铰链、锁孔与吱呀的机构运作声,它的一切都是不定的,是随时流动的。它是可能性的镜像,一枚奇迹。
光幕从不闭合,亦从不开启,它等待着,无数次踏入,亦无数次踏出,鹤孤唳这微小懦弱悲哀的——悲哀的人啊,她的皮肤也浮起一层颤动的、类似睫毛掠过脸颊的柔和反光。
它正叩问鹤孤唳的目的。
它的边缘并不锐利,而是微微洇染着可见的无尘的空气,似是被自身的光芒所融化,光幕如一株白花将开未开时那半透明的芽苞,包裹着鹤孤唳的蒙昧。
光幕边缘溢出的薄晕,那轻盈欲语的羽绒,每一次拂动都能牵动鹤孤唳心中的足步。
恍然的灵光滑过她的头脑,与那化为鹤身、翱翔晴空时脑中回旋的嗡鸣不同,未受冲撞气流的纷扰,她无比镇定。
此时,光幕虽仍是那面光幕,未见有所变化,鹤孤唳却直觉自己决然不能紧跟着女人的信步踏入光幕。
她的身形快速消融,灿白的光幕却未随她散漫的动作泛起波纹。
“陪她闹一闹就好。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留下这莫名其妙的嘱咐,鹤孤唳再不能探查她的气息。
那动物的、掠食性的存在感虽挥之不去,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依旧逼得鹤孤唳有些气紧。
雅金卡轻抚着鹤孤唳的后背以作安慰,不过她故作眩晕,向前蹭了一步,避开了。
——在意着,不该在意的事情,是会死的。
若鹤孤唳也跟从女人的脚步,自信踏过光幕,此时她已经死了吗?
也许会的。自接触眼前的女人——也可以说,被迫接触雅金卡后,原来单纯的事务所也很陌生了。
它本该不留情地压榨事务员的价值,让退无可退又走投无路的,都再不能往生。
那不知是蛾妖,或属于某一未知种族的合伙人,与眼中的幻觉,都让鹤孤唳心有余悸。
女人也一定牵涉更深层的隐秘,于此,鹤孤唳无意探求。
她望向雅金卡,作出温和问询的表情。
走吗——
雅金卡毕竟是所谓的书灵,自是很有洞察力的。
在善上,书灵也有“有意天书”的别称。
按照现行的种族划分规则,书灵是典型的变态种族。
书灵可进阶为古书灵,最终还可进阶为经典书灵。
或许是因为化形的妖兽过于密集且种类繁多,善上不怎么采用这一规则。
有意天书便可涵盖书灵与古书灵两类,至于经典书灵,则被另称作“无字天书”。
它可随心所欲化现为任意形态,善上曾有一位出名的无字天书,名“金书”,记载纵横捭阖之术、屡为皇帝授权,因而颇受器重。
不过后来皇帝失势,金书也远遁异乡,再现世时,已是那全知魔女协会的一员了。
鹤孤唳推测,大概是善上恐重蹈覆辙,因此与几大知名的书灵家族交际不深,她对待雅金卡的态度也多了些谨慎。
“走吧,我们一起走……”
它低声应答,声音却不知为何掺着些局促。
经这么一拖延,当鹤孤唳再转向光幕时,她隐约觉得,这已经是她熟知的光幕了。
鹤孤唳终于起步后,雅金卡才稍稍恢复,也笨拙僵硬地跟了上来。
她以余光观察着鹤孤唳的神情。
面甲与头盔是骑士的骄傲,亦是骑士的耻辱。封闭着它所有的歹毒和妄想。
面对银的甲胄,肯定比面对骨型不一、甚至面貌不雅的骑士更容易露怯。
从骑士故事中汲取灵感,转化为现实的外形,雅金卡一定更多依赖片面的观念。
它正憧憬着之后的探险。
典型的骑士情结。
可鹤孤唳却觉得,它的追求不会如此肤浅。
骑士的力量值得托付,想来雅金卡也武艺不凡。
在善上选择同冒险者公会合作前,曾有一批自称为“侠客”的存在。
与逐渐演化为正式职业的道士不同,侠客却被视作一种图腾、一种处事的方式。
鹤家也有几位宗派出身的门客,它们游历善上时便是公认的侠客。侠客同样值得托付。
鹤孤唳这弱小孤苦的先天境鹤妖,有何能被雅金卡觊觎的呢?
实在无法理解。既如此,那就无需在意。
再怎么危机,至少,也有望与同伴团聚了……
鹤孤唳稍微振作,也意识到自己的探查也许会得到雅金卡不必要的戒备,便在被雅金卡注意前收回视线。
她思量着任务的内容,在光幕前停下。
任务将在迷宫第一层,即那位“虽然但是的魔女”占据的楼层展开。
鹤孤唳和雅金卡需在第一层发挥才能,随机应变直至得到考官的认可。
任务不会妨碍鹤孤唳收集宝箱,也不会作出额外的限制,但必须在考官的监督下进行。
至于考官是谁,又该如何寻找、如何应对,则需要自行探索。
总体而言,是一项意味不明、难度不明的,缺少事务所风格的任务。
探索迷宫是各事务员的指标,因此一向重视事务员的状态。不作任何要求。
下派的任务则相当详细,无论任务的内容、奖励机制,甚至任务如何交付也都有详尽的描述。
任务中提及的人物也绝对会有准确的描述,至少在任务的有效期内,可随时向事务所职工打听交付对象的消息。
委托因其形式的关系则不尽然,因委托者多为不便事务所插手、别有目的的敏感人员,交涉也是一大难题。
其内容也总是很特殊,从暗杀特定目标至找寻出走的猫儿无所不包,有时更会外派至其余设有事务所的城市,因此全听天命。
相应的,委托的报酬也普遍不很可控,委托更多作为新人过渡用的杂项存在。
那女人,显然地位过人,鹤孤唳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脑中将光幕连通的楼层设定在迷宫一层,牵起雅金卡的手——它小臂轻颤,接着转动手腕将手甲光滑的一面卧在鹤孤唳的掌心——然后低吟。
“此门无钥,此钥无门——解明即遮蔽,遮蔽即解明,请可解,解此间惑——”
这道咒令,是每一位事务员必须牢记的密码。
要想进入迷宫,唯有于这面光幕前低吟咒令这一方法而已。
当然,退出迷宫的方法更为便利。
只要符合离开的条件,出口就会设置在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随机位置。
至于条件如何,至今未有定论。
事务员们前仆后继总结的规律,也只确认了不可接敌、不可贪墨两大条件。
顺带一提,若通关了某一楼层,转移的甬道中天然设有隐蔽的出口,当然需要仔细搜找,且必须防备其余探索者的野心。
念诵咒令时,若复数探索者有明确的接触,如肢体相握,或以魔力流束勾连,可一并进行转移。
当然,进入迷宫后接触也会断开。
若复数探索者同时念咒,则会按照多数决进行判定。数目相同时,低楼层优先。
雅金卡它,想是不会念咒的。
鹤孤唳睁着眼,耐心地等候转移带来的引力差。
她很享受这一过程,确切地说,是享受这不受控的无力感。
光幕不像在阻挡,反而持续地、缓慢地吐出一间更大的、由纯光构成的房间。转移的房间,鹤孤唳与雅金卡原来立身的珠玉之室。
其光面浮现出极淡的纹理,奢华的宝石在拢为帆拱的墙壁上闪光。但那不过是光幕投下的一道黯淡而华丽的影。
翻涌的气声不断涌入她的双耳,可在某一瞬间,这一切忽然息止,鹤孤唳的视线也被白光遮蔽。
这房间的所有寂静,都源自这白光的吸附。
身体的边界变得虚浮,在视线的末端,仍被光幕诱导着的,都复归安宁。
好像所有的洁白、所有的圆满,都如同那光幕的门扉,再次回到那悬而未决的状态。鹤孤唳已经抵达了。抵达迷宫。
陈旧的、厚重的纸页墨水的气味,与承载着它的,沉静而丰饶的木质的清香,使鹤孤唳有些晕眩。
无需仔细嗅闻,空气中还悬浮着一种极细的尘埃的味道,疏解着鹤孤唳脑中一时过于密集的信息。
鹤孤唳缓慢地呼气,接着轻轻摇头,好容易适应这失去根系、不被注视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古怪的想法,鹤孤唳总觉得厌烦。
“嘁……”
每次都这样……
说到底,会觉得被注视,才很古怪呢。
鹤孤唳轻颤着起身,也不知雅金卡是否有转移的经验,自己的情况虽是个例,但不能保证这身份不明的书灵能免受其害。
她必须确认雅金卡的状态。
迷宫第一层的布置是一座风格独特、规模恢宏的主体为木质结构的大图书馆。
其装潢无比奢华,高阔的穹顶覆盖着琉璃铺就的辽阔星象图,其主位,一颗眼眸状的明星下,则悬着一盏吊灯,八根枝杈拱卫着中心的灯炬。
灯炬流溢的光芒很是幽深,它静默地燃烧、静默地流淌,于是,虽是大图书馆唯一的光源,它只也静默地注视着馆内的物事。
耸动的影在光中浮动,一切如隔着深水般不真实。
即使在善上,鹤孤唳也肯定,那里必不存在这等规格的图书馆。
也许世上有另一座对等的图书馆,但鹤孤唳无从得知。
身为鹤妖,鹤孤唳并未有太多不适,她很快便找到了雅金卡的位置。
它似乎有些失神,坐姿虽还很体面,却仰着脑袋并未行动。
鹤孤唳暗暗叹息,虽然无奈,也还是准备上前先帮它起身再说。
至少这失神的模样情真意切,想来鹤孤唳高看了它,雅金卡其实并不那么神秘——
什么的。
相较于那让人困惑的女人,鹤孤唳应该承认,她确实更喜欢雅金卡一些。
它无趣、乏味,且心性看着也是幼稚的。因此,它更应该远离鹤孤唳才是。她的厄运会毁了它的。
总之,完成任务后也会顺理成章拥有相处的机会,雅金卡它,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吧。
她并不觉得自卑,鹤孤唳认为,自己向来是很有主见的。
第一层的攻略法早已精确无缺,因此不急一时,还是先想办法,联系上那位考官吧——
抱着从容的态度,鹤孤唳缓步走向有了些动静的雅金卡。她需要为雅金卡留出适应的空隙。
也就在此时,流动的风夹着锐利的敌意,后背霎时浸润冷寒,哪怕逼不得已,鹤孤唳好歹身经百战,她瞬间警铃大作——
她曾独立攻略迷宫第一层,她依稀记得,层主的房间极为凶险,甚至遭受了可怕的精神攻击,此后,她便花费近一万五千枚通币,向事务所购入了预示危机的珍贵饰物。
鹤孤唳腰间不起眼的玉佩,便是这枚“警玉”。
品级为史诗级,装备要求100点灵感数值,且必须三十日不间断地以舌尖血滋养,能够提供25%灵感数值增益和15%智力数值增益。
这些都微不足道,真正让鹤孤唳动心的,是警玉不俗的词条。也就是[敌意罗盘]。
与仅能提供基本敌意感知功能、颇为鸡肋的基本词条[敌意感知]不同,[敌意罗盘]能够准确定位敌意来源,并一定程度上强化装备者的反应力。
来了。
鹤孤唳默念【清心咒】压制躲逃的冲动,等候着,时机未到,等候着——电光石火间,那逼人的锐利便欺近鹤孤唳后背的心口处。
“斥!——”
她迅速发声低呵,清丽的鹤鸣在此紧迫的情势下无比尖利,加之附着灵力,直逼精神的一击也在剑刃入体前震撼了来人的心神。
鹤家道法擅攻心,加之鹤孤唳曾受此拖累,更是勤加修行,有警玉提供方位,这道鹤唳成功反制了来人的攻势。
鹤孤唳翻身挺剑,不待看清来人的面貌,就要全力刺向其身体。
叮——
火星飞溅,灰色的石质地板带来可怕的反震,虽及时借力脱身,鹤孤唳的反击却也意外被瓦解。
她拖着雅金卡沉重的盔甲,三两步背靠书架,以此为依仗重整架势。
直至看清来人的面貌,鹤孤唳心下惊异,也心有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失手,而是这家伙本就难以刺击直中啊。
即使在大图书馆的黯光下,它身上浅青色的鳞片依旧泛着荧光,使其身形完整映入鹤孤唳眼中。
它身躯肥长、光滑柔韧,盘在地上,背部,或者说七寸处插着一对金色的羽翼。
同时,它身披条带般的饰物,单调灰暗的颜色冲淡了它脸部的鲜艳,而鹤孤唳感受到的锐利的来源,也就是一柄银色的长匕首,则被它咬在口中。
羽蛇……
且从眼眶处勾画的图腾看来,它是羽蛇中很具威望的玛雅一派成员。
鹤孤唳曾经的同伴,那位坚信鸟食不洁被逐出部落的阿豪,便是这一派的后辈。
因与阿豪的情谊,鹤孤唳对玛雅一派的羽蛇毫无好感。
印象中,之前也在街道上见过一队羽蛇,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会袭击我们呢——且从这家伙的实力判断,它的等级并不很高。
无法理解。
但必须戒备。
在鹤孤唳灼人的视线下,羽蛇也从精神的混乱中恢复过来,谨慎而狡猾地观察着两人。
意识到危机在前,呆傻的雅金卡也拔剑与鹤孤唳并肩,一起面向这袭击的羽蛇。
咝……咝……
蛇信从缝隙中滑出,到底是评估了风险,羽蛇还是作出了退让的判断。
它缓慢地滑移,朝着它们以防暴走,这对峙的时刻时间也有了重量,汗水沁湿鹤孤唳的外衣,她保持着挺剑的姿态,终于熬到羽蛇的身影消失在林立的书架背后。
考虑着迷宫第一层的惩罚机制,鹤孤唳并不打算放过羽蛇。
但雅金卡的应对实在生疏,鹤孤唳没有自信带着它追踪羽蛇的位置。
想着该如何安置雅金卡呢——却听一声惊叫,大图书馆也仿佛骤然变得狭隘,凝滞了下来,鹤孤唳忽然觉得气紧闭塞,好不痛快。
“一起,走吧。”
声气虽未有波动,鹤孤唳却莫名觉得它放松了下来。
雅金卡收剑入鞘,无目的地左右扫视,接着自信作出“请和我来”的姿态。
情理上,鹤孤唳是不想认同雅金卡的。
那声惊叫也许另有隐情,但从其距离和方向推测,十之八九发自那一位羽蛇。
短暂交锋让鹤孤唳肯定,它能力不济,但也达到了大图书馆的标准,不该因图书馆所属的敌人如此狼狈。
这意味着,那里有其余的探索者。
真该死……
雅金卡它,难道完全没有思考吗?书灵什么的,脑袋总是很活跃、很灵活的,对吧?
可面对身前雅金卡覆着手甲的手掌,鹤孤唳还是伸手与它牵连。
通过手甲内面的温热皮革传来的颤动,清楚地展现了雅金卡的喜悦。
雅金卡似乎很喜欢自己。很好。就让我利用这一点吧。
做好随时将雅金卡架在前位的准备,它们走向惊叫的声源。
途中,鹤孤唳惊醒,她竟然生了这般可怕的想法——真恶心。她反省着自己,虽不解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却还是决定小小地补偿雅金卡。
若当真遇上危机的话,就让我来殿后吧。
鹤孤唳衷心地笑着,很快,她便嗅到了微弱的血腥。
她将雅金卡护在身后,先一步来到几束光照汇聚的焦点——为什么,会有这些人为般的光照?
可还来不及深思,眼前异常的景象就让鹤孤唳呆滞在原地。
羽蛇,身下的血泊已积起一定的厚度,在第一层显得相对充足的光线下,映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它圆睁着眼,长匕首落在一旁,按照善上的说法,它死不瞑目。
就在它惊恐神情的另一端,那娇小身影的主人歪着脑袋转过身来。
这个,绝不是人类……
警玉不断地发出警示的铃声,鹤孤唳却全然无法动弹。
这个,是怪物——
她在笑。笑着的怪物。她面无表情。她的眼睛明亮而呈浅色。她很美。美得异常。她是什么。她眨眼了。她注意到了。
她是谁。不是的。她杀了,羽蛇。她吐着绿叶。叶子从她的唇间。一切都。可爱的。直立的。是什么。是根须。
她在注视着。注视着我。所以。她很美。看过她的鼻梁吗?还有她的下颌。她很可爱。但是。她杀了,羽蛇。
她正在眨眼。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动手呢。每个眨眼都完全同步完全同步完全同步——
雅金卡忽然动身了。
甲片的撞击让鹤孤唳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想要舍弃一切想要逃离想要作出不会后悔的事情所有事——想要自裁以求不必直面这近在咫尺的大恐怖——因为面对她,不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
在鹤孤唳快要疯掉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
“这个,是星期一杀的!不准你,抢星期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