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忆(2)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2-26 16:34
点击:233
章节字数: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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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江晚宁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很贵。”


张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丛的白色郁金香和深紫色鸢尾。路过一家咖啡馆,露天座上的人们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低声交谈。


“因为我想。”张以宁最终说,语气是她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而且,衣服不只是用来穿的。”


江晚宁侧过头看她。


“它们也是盔甲。”张以宁继续说,目光平视前方,“好的衣服会让你感觉……不那么容易被伤害。至少在外表上。”


她顿了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肤浅。但有时候一点肤浅的保护,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毕竟人靠衣服马靠鞍嘛,哈哈。”


江晚宁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那些旧衣服——那件洗得发硬的米色毛衣,那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还有那双鞋底几乎磨平的帆布鞋。那些都是她过去一年来仅有的财产,是她从一个收容所到另一个收容所,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的全部家当。


而现在,她穿着昂贵的衣服,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的温暖。


这感觉很不真实。


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我会弄脏的。”她轻声说,“这些……太干净了,也太珍贵了。”


“弄脏了就弄脏了。”张以宁满不在乎地说,“脏了我就再给你买新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后来,张以宁又带着她逛了很多地方,她们去卢浮宫看了蒙娜丽莎与断臂的维纳斯,还登顶了埃菲尔铁塔,坐了塞纳河游船,甚至还坐了摩天轮。


深秋的巴黎傍晚,埃菲尔铁塔的钢骨在暮色里慢慢褪去了白日的银亮,成了冷灰色的轮廓,等天再暗些,第一层灯便亮了,细碎的星子似的,缀在钢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漫上去,最后整座塔都笼在暖黄的光里,像立在塞纳河畔的一支金色的烛。张以宁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江晚宁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张以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她走得更快。她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实际上却在用余光观察着江晚宁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在经过一家甜点店时,张以宁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法式甜点:马卡龙摆成彩虹色系,闪电泡芙表面淋着光亮的巧克力酱,还有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的法式千层酥。店里的暖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来,混合着黄油、奶油和焦糖的甜香。


张以宁推开门,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温暖,空气中满是烘焙物的香气。柜台后站着一位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看到张以宁时露出了熟稔的微笑。


“晚上好,张小姐。还是老样子吗?”


“嗯,两份法式千层酥和两个草莓甜甜圈。”张以宁点头,然后转向江晚宁,“选几个你喜欢的。”


江晚宁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甜点柜上移动。她看得很仔细,从覆盆子塔看到柠檬挞,从巧克力熔岩蛋糕看到焦糖布丁。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一款看起来最简单的甜点上——一个小小的圆形奶油蛋糕,表面只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


“那个。”她轻声说。


“就这个?”张以宁挑眉,“确定?”


江晚宁点点头。


“行。”张以宁对店员说,“再加一个巧克力圣多诺黑,一个奶油蛋糕,打包。”


等待打包的时候,江晚宁就站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冰蓝色的头发上时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张以宁靠在柜台边,静静地看着她。


“您的甜点打包好了。”店员将精致的白色纸盒递过来,盒盖上烫着这家店的徽标——一枚小小的金色麦穗。


张以宁接过盒子,付了钱,转身走向江晚宁。


“走了。”她说着,顺手将装着小奶油蛋糕的小盒子塞进江晚宁怀里。


江晚宁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盒子很小,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商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但江晚宁没有再看那些橱窗,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甜点盒上,又或者,只是落在虚无的某处。


张以宁也没有说话。她的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张以宁将甜点盒放在餐桌上,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厨房烧水。


“你喝什么?”


“……我喝水就好。”江晚宁说。她站在客厅中央,抱着那个装着她新衣服的纸袋和甜点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水壶的嗡鸣声停了,张以宁倒了两杯水,端着走到餐桌旁。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江晚宁那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甜点盒还摆在桌上,白色的盒盖在头顶吊灯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公寓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还有隔壁邻居电视机播放法语新闻的微弱声响。


江晚宁把装着新衣服的纸袋轻轻放在墙边,抱着甜点盒在张以宁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把盒子放到桌上,双手捧着那杯温水,指腹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暖意。


张以宁已经拆开了自己那份甜点的盒子,将一份千层酥和甜甜圈装到盘子里推到了江晚宁的面前。


“这份是你的。”


江晚宁垂下眼,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点心。千层酥精致的焦糖色酥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夹层里的香草奶油饱满丰盈;甜甜圈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细砂糖,还撒了几颗鲜红的草莓干碎屑作点缀。


她拿起餐盘旁的银质小叉,叉尖悬在千层酥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她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叉柄冰凉的金属表面。


“怎么不吃?”张以宁问。她已经拆开了自己那份巧克力圣多诺黑的盒子,拿起附赠的小勺,轻轻敲碎了泡芙表层那层薄脆的焦糖外壳。


江晚宁沉默了几秒。


“……妈妈以前也会做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过她做的没有这么……精致。”


“是吗。”张以宁舀起一勺混合着香草奶油的泡芙和焦糖碎片送进嘴里,动作随意得像在吃路边摊,“那你妈妈手艺不错,这个东西挺难做的。”


江晚宁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甜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张以宁偶尔用勺子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过了一会儿,江晚宁才终于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下一小块千层酥。酥皮在叉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将那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张以宁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江晚宁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灯光很柔和,洒在江晚宁冰蓝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


“不好吃?”张以宁问。


江晚宁摇摇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完了那块千层酥,又拿起那个草莓甜甜圈。甜甜圈很松软,表面那层糖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咬了一小口,咀嚼,咽下。然后又是一小口。


张以宁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表情,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睛里逐渐浮起的水光。


江晚宁吃得很慢,但很坚持。她吃完了整个甜甜圈,连沾在手指上的糖粉都仔细地舔干净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张以宁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江晚宁身后,看着这个孩子单薄的背影。


“还要吗?”她问。


江晚宁摇摇头。


“那去洗澡吧。”张以宁说,“热水应该还够。”


江晚宁依言站起身,拿起装着自己新衣服的纸袋走向浴室。她的脚步很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


张以宁看着她关上浴室门,听着里面响起水声才重新坐下。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水,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夜色里。


这座城市很美,但也很冷。像一块精致的糖果,外表甜美,内里却藏着太多苦涩。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巴黎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跟着母亲来参加时装周。母亲是个美人,也是个疯子——漂亮,任性,挥金如土……


现在想想,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尽可能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吧。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晚宁走了出来。她换上了睡衣——是张以宁今天刚给她买的,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星星。冰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


张以宁站起身,走到浴室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开始帮她擦头发。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擦。


江晚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自己来……”她轻声说。


“闭嘴。”张以宁简短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江晚宁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张以宁帮她擦头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发出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张以宁擦得很慢,很仔细。江晚宁的头发很长,很细,像一匹光滑的冰蓝色绸缎。


而在张以宁看不见的地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水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你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对我这么好?”


张以宁一愣,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为什么呢……


“我是个很随性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做事不需要理由。”


“可是……”


“没有可是。”张以宁打断她,重新看向她,“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就当我是个看不惯别人受苦的烂好人吧。”


毛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停了。


张以宁将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江晚宁发丝的微凉触感。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巴黎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穿透雨后的薄雾,在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江晚宁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新买的浅蓝色睡衣,冰蓝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困惑,有不理解,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对“善意”的陌生感。


张以宁移开了目光。


“去睡吧。”张以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明天还有事。”


江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走向卧室。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晚安。”她回过头说。


张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很淡。


“晚安。”


江晚宁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张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江晚宁爬上床的声音,是被子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张以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雨后巴黎特有的清冽气息——湿漉漉的石板路、远处面包店残留的黄油香、还有塞纳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潮湿。她点了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落,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


张以宁闭上眼。


她想起来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刚刚觉醒,她也曾像江晚宁一样,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抱期待,只是麻木的活着。


但有人拉了她一把。


那个人教会她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怎么在黑暗里找到一点光,怎么在绝望里保持一点希望。


虽然那个人最后还是死了。


张以宁端起水杯,将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也许,这就是命运。


她救了江晚宁,就像当年那个人救了她。


也许有一天,江晚宁也会救别人。


她又想起蕾雅说的那句话。


“她很像您。”


像吗?


也许吧。


但张以宁希望,江晚宁不要变得太像她。


年后见(大概初六复更),大家新年快乐

(过年这几天更一篇无脑小甜文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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