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夜晚,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参加汇演。
去年的她们坐在操场边缘一起听歌,而今晚,她们即将登台,一起歌唱。
空气被喧哗烘得燥热,舞台强光切割黑暗,灰尘在光柱里狂舞。上一个节目的电子乐余音还未散尽,台下的掌声、口哨、跺脚声便如海啸般涌来。
后台混着布料与化妆品的味道,像一层薄膜贴在鼻腔。钟灵坐在化妆镜前,右手盖在左手腕间的玉兰手链上,心跳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身旁的林毓秀静得像一尊雕塑,嘴唇抿得发白,眼底有细密的血丝。
"毓秀。"
林毓秀缓缓转过头。她看向钟灵,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钟灵立刻握住。那只手冰凉,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钟灵用力回握,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下一个节目——”报幕员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高二十班,钟灵,林毓秀,歌曲《玉兰开花三月三》!”
踏上台阶时,林毓秀忽然停下。她转过身,在侧台昏暗的灯光里,捧起钟灵的脸。
"钟灵,如果,如果我唱砸了,你会不会——"
"不会。"钟灵打断她,目光静而深,"你不会砸。就算砸了,我也在你身边。"
台下的掌声再次催促。林毓秀松开手,转身率先走向舞台。灯光在她身上炸开的瞬间,钟灵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像一株终于决定迎风而立的竹。
远处好像传来了郑欣激动地呼喊。
舞台太亮,亮得几乎看不清台下,钟灵只能看见同样被强光照得有些看不清轮廓的林毓秀。
旋律开始响起,几个清澈的音符像水滴落入深潭,在尚未平息的喧嚣里荡开涟漪。
台下渐渐静了。在震耳的舞曲之后,这样的安静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林毓秀先开口。
“春风吹进谁的梦乡——”
声音清冽,如融雪初流。凉薄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精准落在每个音上,没有一丝迟疑。台下响起细碎的窸窣。
“这是林毓秀?她会唱歌?”
“声音好干净……”
钟灵接了下去:
“玉兰呀开花三月三——”
她的声音干净,像被雨水洗过,没有刻意的情感,只是平静地歌唱,却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的温柔。
轮到林毓秀时,她闭上了眼。
“美人轻把红花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清冷。音准完美,咬字清晰,可真正扣住人心的,是那克制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的柔软。她整个人仿佛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睫毛在光下轻轻颤动。
两人一句一句,像对话,又像独白。声音渐渐交织,钟灵的温润包裹着林毓秀的清冽,如暖流与寒流相遇,悄然激起漩涡,交融成一片无形的雾。
“梦里呀和她面对面——”
“闲话一篇又一篇——”
歌曲过半,林毓秀忽然睁开了眼。
她看向钟灵。
那一瞬间,她眼中所有的慌张与疏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专注。仿佛这喧嚣的操场,这刺目光芒,这上千观众都不复存在,世间只剩她们二人。
“话声呀飘上天外天——”
唱到这一句,她声音里荡开一丝极细微的颤,像蜻蜓点破水面。
钟灵迎上她的目光,接了下去。
然后,是最后那句。
“明月作伴——”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第一次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如同两种颜色的线,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编织方式,缠成一股无法分割的绳索。
最后一句,林毓秀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她唱出了最后四个字:
“一年又一年——”
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炸裂的狂欢,而是一种缓慢涌起的潮水。先是零落,随后汇聚,越来越密,越来越长,然后变成持续不断的海浪。
聚光灯下,她们鞠躬。
转身下台时,林毓秀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钟灵立刻扶住她的胳膊,感受到那细瘦的手臂仍在发抖。
退回后台的阴影里,喧嚣瞬间被厚重的帷幕隔绝。远处隐约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模糊不清。
林毓秀靠在墙上,大口呼吸,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她的脸仍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我做到了。”她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钟灵。
钟灵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深深地,专注地看着。
钟灵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林毓秀的耳垂——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林毓秀没有躲,反而侧过头,把自己更完整地暴露在钟灵的掌心里。
钟灵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水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满满当当,再无他人。
然后,她伸出双手,捧住了林毓秀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湿漉漉的。
是泪,还是汗?分不清。
林毓秀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望着钟灵,眼里有困惑,有期待,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毓秀,”钟灵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刚才在台上,你把真实的自己,全都唱给我听了。”
她靠近一步,近到能看见林毓秀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紊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而我想要那样的你,不只是唱歌的你,不只是送我玉兰、抱着我的你。”钟灵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我要你高兴时的样子,也要你难过时的颤抖。我要完整的你,完整的林毓秀。”
林毓秀的嘴唇颤了颤,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我也……”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也想要完整的你——”
她说不出话了,眼泪哽住喉咙。她抬起头,睫毛轻颤,像在等待一场早该落下的雨。
钟灵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
“所以,”钟灵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笑与泪,“我们这算什么?”
林毓秀闭上眼,眼泪流进嘴角,咸涩。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没有你,我的世界是黑白的。”
“那就先不想了。”钟灵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反正以后的时间,多的是。”
然后,她吻了她。
并不是轻柔的吻,而是一个用尽所有勇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承诺的重量的吻。
嘴唇相触的瞬间,林毓秀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彻底软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找到了归处。
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们在彼此的气息中沉溺。远处操场的喧嚣、下一个节目的音乐、主持人的报幕,全都失声了,无形的聚光灯中相拥的二人才是这个世界现在的主角。
不知过了多久,钟灵微微退开,额头依然相抵。
林毓秀缓缓睁眼,眼神迷蒙,脸颊绯红。
“钟灵……”她小声唤,声音软糯得不成样子。
“嗯?”
“我想……再唱一遍。”
钟灵笑了,眼里还闪着泪光:“现在?”
“嗯,”林毓秀点头,很认真,“只唱给你听。”
于是,在后台最偏僻的角落,在堆积的道具箱后面,在远处隐约的歌声和掌声中,林毓秀轻轻哼起了那首歌。
没有麦克风,没有灯光,没有观众。
只有钟灵。
声音很轻,像耳语,却比台上任何一刻都更真实,更完整。
钟灵闭上眼睛,听着。听着那歌声,听着歌词里未曾说尽的千言万语,听着这个女孩把自己全部的未来,都唱进了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林毓秀停了下来。
“一年又一年。”她轻声说,看着钟灵的眼睛,
钟灵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说好了,”林毓秀说,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说好了,”钟灵重复,眼泪滑落,“一年又一年。”
外面的舞台,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两个少女握紧彼此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许下了一个笨拙的、坚定的、要用一生去完成的诺言。
林毓秀的日记
高二 1月1日
脑子还是糊的。
她问"我们这算什么"的时候,我答不上来。舌头是僵的。但她吻下来时,我回吻了。
那个吻……现在想起来手指还在发麻。
但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女朋友"。
笔画太多,沉甸甸的。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或者一份还没拆开的礼物。太正式了,正式得让人心慌。
不想了。头好晕。
钟灵说得对,以后还有时间。
明天还要见她。以后还有那么多天,足够慢慢想。
反正……她是我的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