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离锈水街,车轮碾过破碎的路面,留下两行淡淡的辙印。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阳光被彻底遮蔽,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沉郁的灰暗里。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和土腥气。
张以宁开得很稳,但路瑾瑜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张力。她的双手始终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张以宁。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系统的风声。
路瑾瑜坐在副驾驶座上,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止痛喷雾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她侧过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江晚宁躺在座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只露出小半张脸。冰蓝色的长发散在枕边,有几缕被干涸的血迹黏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她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张以宁的目光也时不时地瞥向后视镜。每一次瞥视都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但路瑾瑜注意到,每当江晚宁的呼吸节奏出现哪怕最细微的变化时,张以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会下意识地收紧一分。
“她……会没事吧?”路瑾瑜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目前没事。”张以宁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淡,“我清理得很干净,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强行维持住她的生命。”
但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声音低了些:“她需要尽快接受医疗部的治疗,那些东西的侵蚀性很强,虽然我将它们完全清除了,但对身体的损耗却是实实在在的,我的灵子还做不到让她完全痊愈。”
路瑾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雨终于开始下了,先是稀疏的几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化作密集的雨幕。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建筑,灰暗的街道。
一切都浸泡在雨水的冰冷里。
路瑾瑜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在锈水街发生的一切——如果自己能够再强一点,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呢?
好讨厌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雨声渐密,敲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闷响。车里异常安静,引擎声、雨刷的规律摆动声,还有空调送出微风的轻响,构成了一个密闭而压抑的空间。
路瑾瑜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流动的灰色街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水痕,将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行人匆匆的背影、还有湿漉漉的反光路面,全都切割成模糊而破碎的画面。就像她此刻的思绪,混乱,无力,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
“在想什么?”
张以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路瑾瑜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看着窗外,雨水正冲刷着这个城市表面的污垢,却洗不掉她心底那层灰暗的锈迹。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如果我再强一点,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张以宁沉默了几秒。雨刷规律地刮开一片清晰视野,又迅速被雨水模糊。
“这种想法,”她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每个人都会有。尤其是当你重视的人因为你觉得‘本可以避免’的原因受伤时。”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湿滑的路面:“但把它变成负担,还是变成燃料,区别很大。”
“负担?”路瑾瑜转过头,看向张以宁的侧脸。她的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白色西装的领口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
“嗯,负担。”张以宁点点头,“就是那种‘啊,都是我不好’‘我真没用’的情绪。它会拖慢你的脚步,模糊你的判断,让你下一次战斗时畏首畏尾,或者……盲目冲动。”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见过很多人,被这种负担压垮。要么变得怯懦,不敢再面对危险;要么变得偏执,为了变强不择手段——那些人最后死得都很难看。”
“那……燃料呢?”
“燃料啊,”张以宁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就是把‘不够强’这件事记在心里,但不让它变成压垮你的石头。而是让它成为推动你往前走的火。今天这一刀没挡住,好,回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挡住,是预判慢了?是反应不够?还是对敌人的能力理解错了?想明白,然后练,往死里练,直到下次类似的情况出现时,你做得比上一次好。”
张以宁的话像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路瑾瑜混乱发热的思绪上。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近乎残酷的理性和指向明确的告诫。但这反而让她混乱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自责和懊悔改变不了任何事,沉浸在无力的情绪里,对现状毫无帮助。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呼出去。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随时会倾倒下来。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似乎比刚才稍微松动了一些。雨刷依旧规律地摆动着,过了一会,车辆驶入通往郊区基地的主干道,车流变得稀疏,两侧的建筑也逐渐被茂密的绿化带和零散的厂房取代。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熟悉的废弃汽修厂轮廓出现在雨幕中。张以宁驾车熟练地拐入后院,穿过伪装成仓库卷帘门的入口驶入了汽车电梯。熟悉的冷白色灯光取代了阴郁的自然天光,消毒水和灵子调节剂的清淡气味取代了雨水的土腥。
电梯缓缓下行,最后停在了车辆调度区。
张以宁将车停在停车位上,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依旧昏迷的江晚宁。
然后张以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下车。我们走人员专用电梯去医疗部。”
路瑾瑜下车绕到后座,帮着张以宁将江晚宁小心地扶出来。江晚宁的身体很软,几乎没有任何支撑力,全靠张以宁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背。张以宁的动作异常轻柔,避开了她身上所有可能牵扯到伤口的部位,另一只手则托着她的腿弯,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她稳稳抱起。
江晚宁的头无力地靠在张以宁肩窝,冰蓝色的长发垂落,有几缕扫过张以宁的手臂。张以宁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本能的动作,像是在确认温度。
“体温正常。”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抱着江晚宁,走向一旁的人员专用电梯。
而在电梯前,已经有人在等她们了。
是陈倾。
她看到张以宁抱着昏迷的江晚宁走过来时,目光在江晚宁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张以宁。
“张五席,医疗部已经准备好了。”她微微鞠躬,声音平稳,“由周主任亲自带队。”
张以宁疲惫地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陈倾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路瑾瑜——她身上的作战服同样沾满灰尘和血迹,胸口的位置因为止痛喷雾而湿了一大片,脸色也不太好。
“路十三席也需要检查。”她说,“周主任会一起处理。”
“我没事。”路瑾瑜摇头,“先救江七席。”
陈倾没再说什么,只是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张以宁怀里江晚宁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路瑾瑜靠着电梯壁,感到胸口伤处的疼痛又开始清晰起来。止痛喷雾的效果过去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尖锐的痛楚。但她没出声,只是咬牙忍着,催动体内的灵子进行自愈。
电梯停在了医疗部所在的楼层。
门滑开的瞬间,外面已经等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冷静——正是医疗部的周主任。
她身后是几名推着移动病床的医护人员。
“张五席。”周主任上前一步,目光迅速扫过江晚宁的状态,“交给我们吧。”
张以宁没立刻松手。她低头看了江晚宁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不舍,又像是确认。然后她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江晚宁放到移动病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开始给江晚宁接上各种监测仪器。
“生命体征稳定,但灵子活性极低,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一名医生快速汇报着,“体表有多处浅表伤口已愈合,但内部经络有明显损伤痕迹,疑似遭受高强度灵子侵蚀。”
周主任点点头,目光转向张以宁:“你做的应急处理?”
“嗯。”张以宁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做得很好。”周主任点点头,“没有你的应急处理,她恐怕早就……”
她挥了挥手,医护人员推着病床迅速朝手术室的方向移动。周主任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张以宁和路瑾瑜。
“你们两个,”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都需要全面检查。张以宁,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有路瑾瑜,你的伤也不轻。”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她一旁的另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的女性。
“陈副主任,带着她俩去做检查,我要去负责江七席的医治工作。”
路瑾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可能比想象中更糟。
张以宁也没反对,只是沉默地跟上陈副主任的脚步,路瑾瑜见状也只好跟上。
医疗部的检查室宽敞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灵子调节剂混合的气味。路瑾瑜被要求躺上一台全身扫描仪,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数道不同颜色的光束在她身上缓慢移动。
“肋骨断了三根,身上多处骨折,左肺挫伤,内脏轻微出血,多处软组织损伤。”陈副主任看着显示屏上的三维成像,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灵子波动紊乱,但自愈能力已经在工作——速度比正常觉醒者慢差不多百分之四十,应该是受伤和透支共同导致的。”
她转向路瑾瑜:“需要我帮你加速愈合,还是你自己慢慢来?”
“我自己来。”路瑾瑜说,“我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恢复。”
“明智的选择。”陈副主任点点头,“外力加速愈合会留下隐患。我看过你的报告,你的自愈能力很强,给它时间,它会做得比任何医疗手段都好。”
她说完,转向另一边的张以宁。
张以宁坐在检查椅上,她已经脱掉了自己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衫。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但线条清晰的小臂。
“张五席,你这次太任性了!”她看着另一台仪器上的读数,眉头皱了起来,“灵子透支到这个程度,万一遇到意外,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不是没遇到嘛。”张以宁懒洋洋地回答,但声音里的虚弱却掩饰不住。
“那下次呢?”陈副主任没好气地说,“你难道就会走运一辈子?”
张以宁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副主任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医生吩咐:“给她俩用三号营养液,静脉滴注,速度调慢点。另外,让她俩服用灵子补充剂,注意张五席的要用标准剂量的两倍,路十三席正常剂量——分两次给,每次隔一个小时,同时监测她们的心脏负荷。”
“是。”
一旁的医生开始着手准备药剂,而陈副主任又转向路瑾瑜。
“滴注营养液的这段时间别乱动,也别用灵子,让你自己的身体专心修复,如果两个小时后你的愈合情况还没有好转的话,我会再给你安排别的医疗措施。”
路瑾瑜点头:“明白。”
陈副主任在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并安排好了二人的病房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她还要去帮着周主任盯着江晚宁那边的情况。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二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点滴液滴落的规律声响。
路瑾瑜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冷白色的灯板上。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伴随着疼痛的,还有一种细微的、仿佛肌肉和骨骼正在重新编织的麻痒感。那是自愈能力在工作。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张以宁。
张以宁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近乎破碎的疲惫感似乎缓和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够了没?”
张以宁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路瑾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
“我……”
“想问什么就问。”张以宁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趁我现在还有力气回答。”
路瑾瑜沉默了几秒。
“那些黑袍人……”她最终开口,“他们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张以宁回答得很干脆,“但现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力做出这种怪物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夜鸽算一个,我们维安局算一个,还有……”
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东西。四大家里,总有人不满足于现状,想弄点‘新玩具’。”
路瑾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您是说……四大家族内部,有人在做这种实验?”
“谁知道呢。”张以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小金鱼,四大家早就变了,现在的他们彼此制衡,互相算计,底下的人自然也分成各种派系。有人想维持现状,有人想改变规则,还有人……想得到更多。”
她侧过头,看向路瑾瑜。
“那你呢?”路瑾瑜忍不住问。
张以宁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
“我?”她说,“我哪一派都不属于。我只是个工具,局里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至于背后是谁在算计谁,是谁想利用我,我都不在乎。”
但路瑾瑜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
“但你很在乎江七席。”路瑾瑜轻声说。
张以宁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重新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瑾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小晚宁啊……”
张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
“她不一样,她是我亲手带进这个世界的。”
“她也是我现在为数不多在乎的人了。”
路瑾瑜屏住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张以宁——如此的疲惫,如此的……脆弱,剥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戏谑。
“我和她第一次相见,是在法国。”
张以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低低流淌,像一道微凉的溪水,缓缓漫过记忆的河床。
“五年前,那时候的我正在法国旅游,遇见她纯属是一个意外。”
“那年我二十二岁,独自一个人在巴黎呆了一段时间。”张以宁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至于为什么是巴黎……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机票便宜,而且那里还有着我为数不多的回忆。”
“那时候的我已经在巴黎待了快两个月。白天就逛逛博物馆和画廊,到了晚上就随便找家酒吧,喝到微醺然后回租的公寓睡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个游魂。”
她顿了顿,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遇见小晚宁那天,下着很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