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汇演的排练定在周五下午的活动课，高二一整个年级在这一节课都可以自由活动，正适合排练。而音乐大教室成了排练地点。

钟灵和林毓秀来得算早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调试音响或低声对词。窗外天色正好，秋日和煦的阳光洒下，橘黄的光透过玻璃，带给人暖洋洋的温度。

她们选了靠窗的角落，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钟灵把歌词摊开在膝上，指尖在纸面轻轻敲着节奏。林毓秀坐在她身侧，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相贴。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歌词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钟灵身上，准确地说，是钟灵的侧脸，和钟灵偶尔投向别处的目光。

郑欣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她一进门就嚷嚷着“抱歉抱歉，老师拖堂了”，然后走到她们附近，拉了把椅子，坐在钟灵另一侧，“王悦去寝室洗澡了。”她补充道。

“钟灵钟灵！”郑欣的声音清亮，“你们到底选的什么歌？给我透个底嘛！”

钟灵侧身把歌词递过去一半，笑道：“等会儿就知道了，留点惊喜。”

“小气！”郑欣嘟囔，手却很自然地搭上钟灵胳膊，“那我待会儿给你们打拍子，总行吧？”

钟灵没拒绝，只是无奈地笑：“行，你来。”

林毓秀的手指在膝上悄悄蜷紧。

林毓秀看着郑欣搭在钟灵胳膊上的手，那一片校服布料被压出轻微的褶皱。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是空气变得稀薄了些。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光秃的树枝。

排练开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

其他几个报节目的同学也陆续围了过来。有男生拿着吉他想给她们伴奏，有女生说想学和声，还有人单纯凑热闹。钟灵性格温和，长相柔美，又是公认的“好学生”，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

“钟灵，这段你觉得我吉他扫弦行不行？”

“钟灵，你们要不要加个小舞蹈动作？这样舞台效果更好！”

“钟灵，你唱得好好听欸，以前学过吗？”

一句一句“钟灵”，激起水面的漩涡，中心是钟灵，他们全都围着钟灵在转。

林毓秀抱着手臂，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她看着钟灵被围在中间，侧脸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回答每个人的问题。那笑容很熟悉，是她见过无数次的，钟灵面对世界时的样子。

她不是没见过钟灵被围在中间的样子。高一的时候，钟灵就是那样的人——温和、周全、受欢迎。可那时候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那样的钟灵很耀眼，却和自己无关。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钟灵的手腕上戴着她送的玉兰，钟灵来过她的家，钟灵的怀抱曾完整地包裹过她。

可看着钟灵对别人也那么温柔，看着旁人能轻易逗笑钟灵。

这是真的？还是面具？

郑欣也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应该感激郑欣的活泼填补了她所不擅长的热闹。

可胸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有些闷，还有些细微的，说不清的刺痛。呼吸也跟着凝滞了半秒。

她不讨厌郑欣，也不讨厌这些同学。理智告诉她，钟灵只是在做一件正常的事：配合排练，与人交流。

排练中途休息时，郑欣又凑到钟灵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刚才唱得嗓子都哑了。”

钟灵接过，道谢，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落一滴，郑欣笑嘻嘻地指出，递给她一张纸。

那一瞬间，林毓秀的呼吸滞了滞。

她忽然起身，声音很轻，却足够让钟灵听见：“我去一下洗手间。”

钟灵立刻转头，目光追着她：“要一起吗？”

“……不用。”林毓秀摇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的胸口发紧。

看见郑欣靠得太近，看见别人能轻易让钟灵笑，她的呼吸就不自觉地乱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感觉并不好。

这样的情绪让她感到不安。她不想让钟灵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并不合适的位置上。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有些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毓秀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钟灵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灵的声音才混着温和的气息，试探着响起：“毓秀。”

林毓秀肩膀微僵，没应声。

钟灵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边，并肩靠着墙。她没看林毓秀，只是望着走廊尽头橙黄的日光，声音很软：“刚才……我是不是没顾到你？”

林毓秀猛地摇头，声音发紧：“没有。”

“是大家太吵了吗？”钟灵又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抱歉，我该想到的。”

林毓秀咬了咬唇，终于侧过头，看向钟灵。

钟灵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关心，清澈得让她自惭形秽。

那一瞬间，所有酸涩，不安，在钟灵面前，都显得那么的污浊。

她不想让钟灵看到自己这么小气的一面。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林毓秀的声音很小，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我……不太习惯那么多人。”

“嗯，我知道。”钟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全然的接纳。她伸出手，指尖安抚般地触了触林毓秀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背，然后手指寻到她的指缝，穿过去，扣住。

林毓秀的手指冰凉，任由钟灵温热的掌心包裹。

“我们待会儿早点结束，好不好？”钟灵低声商量，“就我们两个再练几遍，然后回去。”

“……嗯。”林毓秀终于点了点头。指尖在钟灵温暖的掌心里，慢慢回温。

“那，回去？”钟灵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那股盘踞在心口的酸涩寒意，好像被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熨帖了，却并未真正消散，它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感情，和一丝对自己刚才莫名情绪的困惑与羞赧。

林毓秀没说话，只是反握住钟灵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想通过这力道，把刚才那个丑陋的自己从对方心里挤走。

“嗯。”她终于应声，声音还有些哑，但有些发白的脸色微微恢复红润。

过了好一会儿，林毓秀才轻声说：“回去吧。”

“嗯。”钟灵应着，却没立刻松手，又轻轻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一起。”

回到音乐教室时，郑欣正和别人聊得热闹。看见她们回来，她扬声喊：“哎呀你们回来啦？继续继续，我等着听呢！”

钟灵笑着应了声好，侧过头，对林毓秀快速眨了眨眼，才松开手走向原位。

林毓秀也在原位坐下，看着钟灵在喧闹里温和应对众人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山茶花。方才被钟灵握过的手心，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

她悄悄将手心贴在自己微热的脸颊上。

这暖意是真的，身旁的人是真的，此刻也是真的——至于别的，她暂时不想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