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贺老师放何月离开,却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你先别走,陈雨闲。”
“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我讪讪地问。
“别把老师想得总爱找事好不好。”贺老师笑了笑,语气温和下来,“我只是想夸夸你——干得不错,陈雨闲。看得出来,你有在好好地帮助何月呢。”
“额……这夸奖还真是有点出乎意料。”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小小的开心。
“回去吧。你们休息一会儿再去拍照。”贺老师说完,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拍照的时候,不光拍操场上的运动员,坐在观众席上的同学们,你们也可以拍一些。就这样,去吧。”
“知道啦。”我摆摆手,转身朝我们班的位置走去。
何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安静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应该是在查看刚才拍的照片吧。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雨闲。”
我循声望去,是徐青青在叫我。
“你刚才去哪啦?我回来的时候都没看到你。”徐青青笑盈盈地轻声问道。
“刚去散了散步,消耗一下早饭的卡路里。”我笑着回答。
“真的吗?好可疑哦~”徐青青立刻凑近了些,上下仔细打量起我。
“真的啦~”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任凭她看。
“好吧好吧。”徐青青双手叉腰,像是终于信了我的话,“不说这个了,要不要一起玩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我有些疑惑。
“看那边,”她指了指我们班最右边聚在一起的那堆人,“他们在玩狼人杀呢。刚才我回来,他们就拉我一起玩了。现在正好有人去比赛了,缺人,你回来了刚好,要不要一起?”
那群人特意找了个平坦宽敞的地方,围坐成一圈。
“狼人杀啊……”我倒是玩过,但兴趣不大。
“陈雪也在哦。”
“陈雪?真的假的?”
“真的啦,你看。”她又指了指人群边缘——陈雪正坐在一个空位的旁边。
“我说怎么陈雪的座位是空的……你们是怎么说动她的?”
“嘿嘿嘿,其实陈雪耳根子很软哦。”
既然陈雪都在了,我也不好再拒绝。
“好吧。不过先说好,我狼人杀玩得很少,水平很菜哦。”
“没关系啦,我觉得挺好玩的,我也才玩了几局而已。”
说着,徐青青便朝那边走去。我下意识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站在何月身后,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何月察觉到,缓缓回过头看我。
我俯下身,靠近她耳边,轻声说:“待会儿如果你休息好了,想继续拍照,直接去那边叫我就好。”我指了指最右边那群人。
何月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才快步跟上徐青青。
我们边说边走到那群人旁边。这时我才发现,不止陈雪,王娇和李敏怡也在里面。
“来啦来啦!”徐青青欢快地说着,随即坐在了陈雪旁边的空位上,又轻轻朝陈雪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欢迎回来!”王娇用同样热情的声音招呼徐青青。
李敏怡坐在王娇旁边,也轻轻挥着手打招呼。
“啊!陈雨闲你也来啦!这下我们宿舍人齐了诶!”王娇惊喜地说。
“哈哈,还真是,挺巧的呢。”我笑着回应,顺势在徐青青身边坐下。
除了我熟悉的这几个女生,还有五个男生,刚好凑齐十个人。
其中一个男生(暂且称他为男生A)看起来是个狼人杀老手。见我入座,他便煞有介事地开始指挥:“都到齐了是吧?那就开始!我来当上帝。我们玩标准局,三狼、三神、三民,OK吧?”
“OK。”
“嗯。”
“没问题。”
……
“待会儿我挨个说身份,你们自己记好。”
……
接着,他便开始伏在每个人耳边低声告知身份。
轮到我还需要点时间。趁这空隙,我望向陈雪那边。
“陈雪。”我隔着徐青青叫她。
陈雪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我,表情淡淡的。
“看不出来,你居然会玩狼人杀呀。”
“……因为徐青青、王娇、李敏怡她们都叫我……”
“陈雪玩得还可以哦,比我都厉害呢。”徐青青笑盈盈地插话,手臂很自然地挽了上来。
“这样啊,陈雪厉害哦~”我笑着对陈雪说。
男生A此时也走到了陈雪身边,俯身告知了她的身份。接着是徐青青,然后是我。我第一轮的身份是“平民”。
所有人都知晓身份后,游戏便正式开始了。
“那么,天黑,请闭眼。”
……
……
我:“感觉三号发言有点可疑,像狼……”
……
“游戏结束,好人胜利。”
……
我:“王娇和李敏怡的发言逻辑对不上,是狼队友吧?”
……
“游戏结束,好人胜利。”
……
我:“四号、王娇,还有陈雪……”
……
“游戏结束,好人胜利。”
……
“陈雨闲这么能猜的吗?真的假的?”
“好厉害!陈雨闲!”
“有陈雨闲在好人阵营,狼人根本赢不了啊!”
……
“天亮了。昨夜,陈雨闲死亡。因为是第二天,没有遗言。”
……
“天亮了。昨夜,陈雨闲死亡。没有遗言。”
……
“天亮了。陈雨闲……”
我就知道……
在我又一次被精准“刀掉”后,只能无奈地看着她们激烈讨论,无法参与。这就是我对这游戏不感兴趣的原因啊。
忽然,我感觉背后有一个身影靠近,随即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
我回头望去,是何月抱着她的相机站在我身后。
她的神色有些慌张,或许是怕打扰我们玩游戏。抱着相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休息好了吗?”我问她。
何月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转头看向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说:“抱歉各位,你们先玩吧,我有事得先离开一下。”
讨论声一下子小了下来。
徐青青率先开口:“你要走了吗?去干嘛呀?”
“老师让我跟着何月一起去拍照啦。”我说着,把何月轻轻拉到我身边。
众人看到何月抱着的相机,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何月还会拍照啊?好厉害!”王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声音里充满惊喜。
何月却被王娇的热情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我身上靠了靠。
李敏怡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王娇,示意她别太激动。
“诶,陈雨闲你真要走啊?”一个男生(男生B)问道。
“对啊。”
“不要啊陈雨闲!我再也不刀你了!别走啊!”男生B故作哭腔。
“那还真是抱歉,我走定了。”我摊开手,无奈地笑道。
“呵呵呵,那好吧,待会儿再见啦。”徐青青轻轻摆手道别。
“嗯,拜拜。”
王娇和李敏怡也朝我挥挥手。
“拜拜,陈雪。”见陈雪一直没说话,我特意点了她的名字。
“嗯……拜拜。”陈雪看着我,轻声说道。
离开人群后,我们来到操场出入口。贺老师还等在那里。
“你们来啦。”她笑着开口,“这个牌子给你们。”说着,她拿出一个挂牌递给我,“这是我特意找学校新闻部要的。”
我接过牌子看了看,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印着“摄影证”三个字。大概是出入赛场的许可证明吧,毕竟操场上闲杂人员太多会影响比赛。
“谢谢老师。”我说。
何月也在旁边低声附和:“谢,谢谢……”
“快去吧,注意安全。”贺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往前推了推。
“知道啦知道啦。”我有些无奈。
“我们班现在有比赛的是在……”我四处张望。
“好像……在那边。”何月指了指沙坑的方向。
我看过去,确实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我们过去吧。”
“嗯。”
沙坑这边正在进行跳远比赛。我们班有两个男生在这里。
不过具体要怎么拍,其实我也挺迷茫的。
“有什么想法吗?”我问何月。
何月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嗯……总之先拍了再说吧。”我说。
“嗯。”
于是,我们开始了有些孩子气、但充满欢乐的抓拍。
照片里,我们班同学各种奋力一跃时千奇百怪的姿势,都被我们无意间精准地定格了下来。
“这……好奇怪。要不要删掉?总感觉这样的照片让本人看到会生气……”何月看着相机屏幕,有些不安。
“诶?我看看……噗,哈哈哈哈!”我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声。
跳完的同学也注意到了正在拍照的我们。
“副班长,你们在干嘛呢?”李正阳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看我笑得开心,有些不解。
我缓了缓,解释道:“老师派我们来拍照留念。”
“真的啊?拍到我帅气的英姿了吗?”李正阳说着,还特意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你可以自己过来看看。”我忍着笑说。
何月却慌了神:“不,不好吧……这张照片,拍得有点奇怪……”
“没事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小声安慰何月。
“你们还讲悄悄话!快让我看看我的帅照!”李正阳已经凑了过来。
虽然何月还是有些紧张,但在我的鼓励下,她还是调出照片给李正阳看。
照片里的李正阳,在空中张牙舞爪,四肢舒展成一个极其抽象、仿佛违背了物理定律的姿势——一条腿奋力前蹬,另一条腿却滑稽地向后勾起,手臂像在游泳般胡乱划动,脸上的表情是全力以赴的狰狞与瞬间失重的迷茫奇妙混合体。别说帅气,连“正常人类”的范畴都有些勉强。
“我靠!这是什么雷霆姿势!”李正阳自己都看乐了。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何月却十分紧张,连忙道歉:“抱歉!我没拍好……我马上删掉!”
“没事没事!”李正阳看到何月这样,自己也慌了,“不用删不用删!我只觉得太好笑了!还有其他照片吗?”
“……有。”
何月低着头,又调出几张连拍。
“我靠!这张又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何月你简直是天才!”李正阳笑得直不起腰,转身朝沙坑那边喊道,“龙哥!快过来!这里有你的绝世帅照!”
“龙哥”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王绎龙。听到喊声,他小跑过来。
“咋了?啥情况?”
“快看这个!”李正阳笑嘻嘻地指着何月的相机。
王绎龙伸长脖子凑近一看:“我靠!这上面的是人类吗?”
“哈哈哈!这上面就是你啊,龙哥!”
“是我?!”
“没毛病龙哥!我龙哥就是龙!”
“何月,这张照片千万别删!太经典了!”李正阳笑得喘不过气,还不忘嘱咐。
“你们……不生气吗?”何月怯生生地问。
“这有啥好生气的?”李正阳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就这么拍,何月!你简直是摄影界的喜剧天才!”
“李正阳你还笑!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事了!”
“哈哈哈!别!龙哥我错了!嗷——”
何月看着笑闹成一团的两人,眼神有些发愣,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我们还得跳第二轮,先撤了!”李正阳被王绎龙架着往回走,还不忘回头跟我们道别。
“看吧,我就说是好照片嘛。”我笑着对何月说,“无关美丑,这些照片定格的是这一刻真实的、快乐的瞬间,不是吗?”
何月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抱着相机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用力地泛白。
“……谢谢。”
“不过嘛,你的人像摄影技术,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呢。”我促狭地补充道。
“诶诶?!”何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开玩笑的啦!”我笑嘻嘻地说。
“……我,我知道啦。”何月脸上的红晕迟迟没有散去。
笑闹过后,我们还得继续拍照任务。于是又跑了好几个比赛场地,拍了不少照片。
“你的膝盖……还好吗?”走了很久,也站了很长时间,我忍不住再次担心起来。
“嗯……没事。”何月轻声回答,但我注意到她行走时的步子比之前更缓、更小心了。
我们在四百米起跑线附近。下一组运动员正在做准备,其中就有王娇。
何月大概是想拍下王娇起跑的瞬间,她缓缓屈膝,打算蹲下来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随着“砰”的一声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如离弦之箭冲出。何月也迅速按下快门,“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拍完后,她低头查看照片,眉头不知为何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后,她将相机递给我。
“怎么样?”她问。
我接过相机,仔细看了看:“拍得很好啊!抓拍得很准,进步神速!”
但就在这时,我发现何月迟迟没有站起来。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想蹲着休息一会儿。可过了好一会儿,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悄悄按在了膝盖上方,指节微微发白。
“何月?没事吧?”我赶紧将相机的带子挂在自己脖子上,向她伸出手。
“……嗯……”何月的眉头紧蹙着,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但她还是努力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接着,她尝试用双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尝试几次之后都以失败告终。
她有些无奈地看向我,脸上还挂着那抹勉强的、带着汗水的笑容。
“抱歉……”
“没事。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会儿吧。”我微笑着安慰她,伸出的手依然悬在空中。
何月这才缓缓地、有些迟疑地将她的手放进我的掌心。她的手心有些凉,带着湿意。
“三、二、一,嘿哟!”我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何月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定,松开了手。
“谢,谢谢。”
“走吧,我们回去。反正也快到中午了。”
“嗯……”
我放慢脚步,紧靠在她身边,顺从着她有些蹒跚的节奏。
“拍了好多照片呢,足够给贺老师交差啦。”
“嗯。”
“不过跑来跑去还真挺累的。”
“是呢……下午还要拍……”
“所以说贺老师果然事儿多吧?”我小声吐槽。
“哈哈……”何月轻轻笑了,“陈雨闲,你跟贺老师关系好像很好?”
“还可以吧,毕竟她老找我谈话。”
“真好啊。”
“嘻嘻,你别看贺老师站在讲台上总喜欢摆点官威,其实私下里说话挺年轻的。”
“年轻……这是什么形容词?”
“嗯……就是一种感觉,很年轻的感觉。”
“可是贺老师年龄好像也不大吧?”
“诶?何月你知道贺老师年龄?”
“……不,不是。因为贺老师看起来,本来就很年轻啊。”
“诶?好像也是……那我为什么会觉得她有时候不年轻呢?”
“也许是……上课的时候?”
“哦哦哦!对对对!何月你太聪明了!一定是因为她上课老用那个像从清朝传下来的PPT,还天天命令我做这做那,才会给我那种印象!”
“哈哈……贺老师听到会生气的。”
说说笑笑间,我们已经走出了操场入口。我想了想,待会儿就要去吃午饭了,相机不小,带着吃饭不方便,也不安全。
“等会儿要去食堂了。你先回位置上休息吧,我帮你把相机拿回教室放好。”我提议道。
何月听到,愣了一下,随后语气少见地坚定起来:“没事,我自己可……”
“可是你刚才站起来都那么费劲了。”我打断她,声音放得更温和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多珍惜一下自己的身体。今天的运动量,对你膝盖来说已经到极限了,不是吗?你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所以,稍微休息一下,依赖一下别人,也没关系的。”
“……”
“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对你的相机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发誓!”我做出发誓的手势,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我没有在担心这个……”何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微微低下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紧紧抓住了另一只手臂的上端。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校服袖子的布料里,指节再次泛白。她的肩膀向内收拢,是一种下意识的、带有防备又似在忍耐什么的姿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既然没有担心,那就放心交给我吧。”我露出尽可能让人安心的笑容。
何月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神起初有些飘忽,不敢与我对视,在我鼓励的注视下,才终于慢慢聚焦,迎上我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犹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但最终,都被一种轻轻的、托付般的信任所取代。
“那……那就,麻烦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包在我身上。”
“……我等你回来。”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好。”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我们班级休息区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