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暴雨开始了正式的拍摄工作。

她的第一个正式项目，是追踪一种珍稀的迁徙性飞蛾。

这种飞蛾体型微小，飞行高度在三百到五百米之间，现有设备很难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近距离拍摄。但对暴雨来说不是问题。

周北浅和同事们坐在屏幕前，看着暴雨传回的实时画面，偶尔指挥几句。

“往东南方向五度，三百米。风速偏大，注意气流。”

“收到。”暴雨的声音清脆，带着风声。

屏幕上的画面十分稳定。大家看着雨燕在空中悬停、转向，像一架完美的隐形侦察机。

很快，一群闪着银光的飞蛾出现在画面中。

“找到了。”暴雨轻声报告，“它们在求偶。”

“真漂亮。”周北浅忍不住赞叹——那些飞蛾在夕阳下划出复杂的轨迹，宛如空中芭蕾。

“准备拍照——三，二，一——”

远程遥控触发，画面定格。研究员们看着照片，激动得不行。

“这可是国内首次拍到这种飞蛾的求偶行为。”

“这贴上期刊，我们可就发了。”

匆匆赶来的陈教授看到那一连串的高清照片，更是激动得眼镜都差点没拿稳。

“完美！太完美了！”他连说了两遍，“小周，你和暴雨简直是天作之合！”

周北浅的脸莫名有些发烫。她偷偷看了眼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的暴雨，后者似乎没注意到这句话，但她分明看见雨燕的小脑袋歪了一下。

项目持续了半个月，结束后，暴雨在研究所里有了点小名气。大家都知道了陈教授这边有个“特殊的摄影师”，拍出来的昆虫照片连国家地理杂志都赞不绝口。其他研究组的人也想来借用暴雨，但都被陈教授婉拒了。

“暴雨是北浅负责的。”他总是这么说，“你们有事找我学生商量。”

于是周北浅的小办公室成了研究所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来送水果、零食，希望能在暴雨面前刷刷存在感。暴雨对这些客人很友善，会跟他们聊天，甚至会表演一段高速飞行。

很快暴雨就接到了第二个项目——研究海鸟的觅食行为，需要她飞到海上悬崖拍摄鲣鸟捕鱼。这个任务更艰巨，不仅时间更长，还要考虑海风和盐雾对设备的影响。

出发前，周北浅给暴雨准备了一种特制的防护涂层。

“是老师之前研究的，涂在羽毛上，可以防水防盐，但不影响飞行。”

她用小刷子仔细地一点点涂抹，动作十分轻柔。暴雨站在桌面上，乖乖让她摆弄，偶尔发出舒服的啾啾声。

“好啦，出发吧。”

暴雨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飞出窗外。

海上拍摄任务很成功，研究员们拍下了鲣鸟俯冲入水的珍贵画面。但回程时出了点问题——她在躲避一只护巢的海鸥时，左翼被啄掉了一根飞羽。

周北浅心疼得不行，把她捧在手心里涂药。暴雨缩成一个毛团子，周北浅忽然觉得，雨燕形态的她是那么小，那么脆弱。

“疼吗？”

“不疼。”暴雨逞强，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周北浅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脑袋，“辛苦了。”

她的动作纯粹是在安慰，却在两人之间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暴雨抬起头，黑亮的小眼睛深深望着她。周北浅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渴望的，但不敢深思的情感。

那天晚上，暴雨在周北浅的宿舍赖着不肯走。

她有些无奈：“怎么不回恒温箱里？”

雨燕站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我想离你近一点。”

周北浅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半夜，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脸。睁眼一看，暴雨变回了人形，正趴在她床边昏昏欲睡。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窗台上不舒服。”暴雨的声音带着困意，“这里比较软。”

周北浅笑了笑，掀开被子：“这样睡也不舒服。进来，我抱着你。”

暴雨的眼睛亮了亮，钻进被子里，揽着对方的腰，沉沉睡去。

周北浅抚摸着她的头发，想到自己心中日益膨胀的感情，轻轻叹了口气。

她要怎么告诉她？

她又要怎么确认，暴雨眼中的情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

到了深秋，暴雨在研究所已然是“明星成员”了。

她能精准地帮助研究员们找到需要的资料，会帮着传递文件，还能在开饭前偷偷飞到餐厅“侦查”菜单。

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对所有人礼貌友善。

但周北浅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

首先是起飞方式。

作为雨燕，暴雨在平地上很难自己起飞。她的腿部力量不足，无法像其他鸟类那样蹬地跃起，每次需要飞行时，她必须借助高度，像是从窗台、书架、吊灯上跳下去，或者……

爬上周北浅的手，让她把自己抛向天空。

其他人想试试，暴雨就会跳开，或者用翅膀轻轻拍打对方的手背表示拒绝。

但只要她在，暴雨就会直接落在她手心，用小脑袋蹭蹭她的拇指，发出期待的啾啾声。

“又要飞啦？”周北浅会先问一句，然后轻柔地将她抛起。

暴雨展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头看她一眼，才飞远去。

周北浅很喜欢这个动作。每次暴雨从她手中起飞，她都有种“放飞希望”的感觉，而暴雨总会回来，回到她身边。

还有休息地点。

研究所很大，有专门的鸟类休息区，有恒温箱，有绿树成荫的中庭。暴雨会在研究所的各个地方休息，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还是周北浅办公室的窗台。

周北浅在那里放了个软垫，还摆了一小盆薄荷。暴雨非常满意，经常停在上面，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

有时她工作到深夜，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台上那团小小的黑影。暴雨会陪她到最后一刻，然后跟着她一起下班。

“你不用等我。”周北浅每次都说。

“我愿意等。”暴雨每次都这样答。

还有暴雨对她说话的语气，和对别人总是有些不同。

对别人，她礼貌中带着些疏离。

对周北浅，她会说“我想吃你买的苹果”，“你窗台上的阳光最舒服”，“你昨天睡得好吗”这样的话。

还有，暴雨会记得她的所有习惯。

她知道周北浅喜欢在午后喝一杯红茶，就会在两点整准时飞到茶水间，用爪子勾着茶包飞回来——当然，这种情况仅限对方实在忙得走不开时。

她知道周北浅熬夜后会头疼，就会用温热的翅膀轻轻贴她的太阳穴。雨燕的体温比人类稍高，那种温暖能让她缓解不少。

周北浅意识到，那天从暴雨眼中看到的情感，不是错觉。

这个认知让她既欣喜又忐忑。她查了很多关于雨燕的资料，发现雨燕是社会性的一夫一妻制鸟类——意思是，如果伴侣不在了，它们会寻找新的伴侣，但只要还能找到对方，就会一直在一起。

它们能够明白和保持长时间的忠诚。

她趴在桌上，看着在软垫上打盹的暴雨，心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

她想，如果暴雨愿意，她可以成为那个“伴侣”。

但她又不敢确定。毕竟暴雨是兽人，不是普通的鸟。而且她的生活习性注定了她大部分时间要在天空度过，她能接受陆地上的生活吗？

周北浅把这些想法埋在心里，只是对暴雨更好一些。她会在暴雨飞行回来后准备温水，会在窗台垫上更软的垫子，会在夜里加班时给暴雨盖上小毯子。

而暴雨似乎也越来越依赖她。有时候她开会回来，会发现暴雨变成人形，蜷缩在她的办公椅上睡觉。她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又乖又可爱。

每当这时，周北浅就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天气渐渐转凉，初冬的寒意开始侵袭这座城市。

周北浅开始认真思考该怎么向暴雨表白。她想了很多方案——在海边放飞一束气球，在山顶看日出，或者直接在窗台放满鲜花。

但她还没想好，一场真正的暴雨就来了。

那天是周五，周末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从下午开始天空就变得阴沉，到傍晚时分，乌云密布，让人喘不过气。

“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雨。”周北浅有些担心地看向窗外，暴雨正站在窗台的软垫上，也望着天空。

“你要不要进来？一会外面会冷。”

暴雨摇摇头：“我不怕雨。而且……”她顿了顿，“我能感觉到，这场雨会很大。大到我可能会兴奋。”

周北浅笑了：“兴奋？”

“当然了。”暴雨挺起胸脯，“我们是雨燕嘛。”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开始砸在窗户上。很快，雨势转为倾盆大雨，夹杂着呼啸的狂风。

研究所的警报突然响了。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广播里传来值班室的声音，“海边悬崖观测点遭到暴雨破坏，设备需要紧急回收！重复，海边悬崖观测点……”

周北浅心里一紧。那个观测点是上周刚加固过的，用来监测海鸟迁徙。设备价格不便宜，更重要的是里面存储了三个月的数据还没同步，如果丢了，项目就要重来。

但外面的天气太恶劣了。风力已经达到九级，海浪拍打着悬崖，发出轰鸣声。这种情况下，别说去悬崖，就是出门都危险。

陈教授和其他研究员都聚在了大办公室，脸色如出一辙的难看。

“风太大，无人机飞不了。”负责设备的小李说。

“派人去也不现实。”安全主管摇头，“太危险了。”

“但是数据……”陈教授叹了口气，“是研究所三个月的心血。”

周北浅咬着嘴唇，心里天人交战。那些数据确实重要，但谁都清楚，现在只能待在室内看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有人小声问：“咦，暴雨呢？”

周北浅猛地回头，软垫被推到窗子里面，窗台上空空如也。

“暴雨！”她冲到窗边，对着雨幕大喊。但回应她的只有雷声和雨声。

“她什么时候飞走的？”陈教授也慌了，“这种天气，她怎么能……”

周北浅感觉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了。她想起暴雨刚刚说的话——

那个傻瓜，她该不会……

“她去找设备了。”周北浅声音发颤，“她听到了广播，她要去帮我们把设备找回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雨燕的飞行能力确实强，但也是有极限的。

“她还能回来吗……”有人低声自语。

周北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窗边，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希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周北浅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

“小周，你先坐下吧。”陈教授想拉她。

“不。”她摇头，“我要等她。”

她想起暴雨小小的身体，想起她站在自己手心的重量，想起她黑亮的眼睛，想起她说“在你身边比较安心”时的样子。

如果暴雨回不来了……

周北浅不敢想下去，她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好多事没做。

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暴雨，自己有多喜欢她。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她对着雨幕喃喃自语，“对不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雨势稍微小了一些。突然，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窗外，在狂风中艰难地向前飞行。

暴雨？是暴雨吗？

周北浅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了不是幻觉。

真的是暴雨！

她想大喊，张开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点慢慢靠近。

那小小的雨燕几乎是摔在了窗台上，翅膀已经湿透了，羽毛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但她的爪子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防水盒，里面装着观测点的核心设备和数据芯片。

周北浅一把拉开窗户，将暴雨捧进手心。雨燕在她手里颤抖着，体温低得吓人。

“暴雨……暴雨……”周北浅眼泪止不住地流，大颗大颗地掉在手心，混合着雨水。

同事们七手八脚地取走设备，安全主管立刻检查：“完好无损！数据都在！”

但周北浅已经听不进这些了。她捧着暴雨，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北浅，带她去休息！”陈教授催促道，“给她保暖！快！”

周北浅含着泪点头，一路狂奔回到自己的宿舍。她把暴雨护在胸前，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回到房间，她立刻打开暖气，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暴雨的身体，用吹风机的暖风小心地烘干她的羽毛。小雨燕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

“对不起……对不起……”周北浅一边哭一边道歉，“都怪我……我不该那么说的……我不该……”

她用温水化开营养膏，小心翼翼地喂到暴雨嘴边。暴雨勉强吃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周北浅守在她身边，哭得很大声。她想起自己那些还没说出的话，想起自己那些关于未来的设想，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有什么比暴雨活着更重要呢？她只想让这只小雨燕好好地活着，哪怕她不喜欢自己，哪怕她要飞到天边去，只要她活着就好。

“你快醒来……”周北浅抽噎着，“你快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别哭了……”声音有些虚弱，“你哭起来不好看。”

周北浅猛地抬头。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躺在床上。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一如既往地亮。

“暴雨！”周北浅抓住她的手，“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我没事。”暴雨的声音很轻，“我是雨燕啊，这种天气还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周北浅又哭了，“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但我回来了。”暴雨坐起身，她比对方矮小，但还是努力张开双臂，把周北浅抱进怀里。

“我权衡过的，我的体重轻，体型小，在强风中反而比大型鸟类更安全。而且我对那片悬崖很熟悉，知道气流走向。”

“那也很危险！”周北浅抽噎着。

“但是……”暴雨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的样子。那些数据对你很重要，我知道。”

周北浅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她看着暴雨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暗含期待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们之间早已能够容下那句话。

“暴雨。”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暴雨愣住了。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周北浅的眼泪又流下来，“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让你待在我的窗台上，是想把你捧在手心，是想和你一起生活的那种喜欢。”

暴雨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北浅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我愿意。”暴雨终于开口，“但是……我不确定，这对你是不是好的选择。我的飞行特性，我的生活习惯，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的。”

“我不在乎。”周北浅声音急切，“我查过了，我知道你能够接受忠诚于一个伴侣。我知道只要你能找到我，就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暴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是这样的。”

周北浅笑了，握住暴雨的手：“那么，我有机会成为你的伴侣吗？我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让你找到我。”

暴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了很久了。”周北浅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已经申请了常驻湿地和海边的研究项目，我还学习了怎么照顾雨燕，怎么搭建适合你的窝，怎么在你飞行后给你补充营养……”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想让你知道，陆地也可以很舒服。至少，我的身边很舒服。”

暴雨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她扑进周北浅怀里，身体紧紧贴着她。

“好。”暴雨声音哽咽，“我也喜欢你。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安心。”

周北浅抱着她，感觉心里缺失的那一块终于被填满了。

她轻轻吻了吻暴雨的额头，“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雨燕了。”

“嗯。”暴雨缩在她怀里，“以后，你就是我的陆地了。”

窗外，暴风雨渐渐停了。窗内，两颗心也终于在此时，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