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先数了自己的心跳。还在跳，但很轻，像是身体已经提前开始撤离。脑子可以停下了，身体知道该往哪里去。

艾拉正在数我的睫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触碰，只是认真地数着，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的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青黑色阴影，显然又是一夜没眠。

“第几天？”

“第七天，”我握住她悬着的手，按在我的胸口，“最后一天。”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用力，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嗯。”

这一天我们没有做特别的事，只是躺在昨夜那盛大的烟火燃尽后的空气里，任那股将散未散的硝烟和最后一点余温，慢慢笼罩我们。

我们吃了早餐。今天的苹果竟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是某种恶意的玩笑。

我们靠在星图仪旁，一起看那本厚重的日记，不是翻阅，只是抱着，像抱着一块温暖的石头。

“237个周期，”艾拉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是最温柔的。”

“因为你这次第一天就吻了我，”我咬了咬她的耳垂，“省下了互相试探的时间。”

她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显得很轻，很脆。

星图仪的指针划过三分之一，我们回到了那架望远镜前。

这是第一天她邀请我"一起看星星"的地方，也是第三天我无意识说出"天鹅座"的地方。

星图仪的齿轮从容不迫地转动，带动指针。

“它快了，”艾拉盯着那个指针，声音有些发抖，“到午夜，它就会……”

“我知道，”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我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是为了看星星，而是为了让我们有个事做。我漫无目的地转动着望远镜，然后找到了北极星。

那颗艾拉说过永远在那里不动的星星。

“那是我们的锚，”我指着目镜，让她看，“就算世界转多少次，它都在那里，就像你对我来说那样。”

艾拉看着，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有泪珠滴在地面的声音。

“莉安，”她转过身，扶着我的肩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你明天醒来，”她塞给我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是第五天写的那张“给第238个周期的我”，“如果你还是不信，如果我看起来像个疯子……”

“我会信的，”我打断她，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就算大脑忘了，艾拉，灵魂会记得疼。记得这个重量，”我把她的手按在我的心口，“记得你在这里。”

她笑着，那种疯狂又温柔的笑容，眼泪决堤，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好。”

我们躺在天鹅绒躺椅上，紧紧相拥。星图仪的指针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第六格半。

“困吗？”艾拉轻声问，手指缠着我的手指，缠得很紧，很紧。

“不困，”我盯着穹顶那道裂缝，“我会睁着眼睛，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你会闭上眼。”

“然后我会再睁开，”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到时候，你先开口，还是我先开口？”

“我开口，”她哽咽着，“我还是会问：‘你好，要一起看星星吗？’”

“然后我会说，”我凑近她的耳边，“‘你是艾拉，我知道。’”

星图仪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

第七格，到了。

指针走过刻度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远去感，像是我存在的粉笔灰被现实的黑板擦一点点擦去。

“艾拉……”我抓紧她的手，我感到手指开始失去温度，像冰在融化。

艾拉把我的手按在她脸上，用力蹭着，像是要把我的掌纹印在她脸颊上。

“我在，”她紧紧回握，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水下传来，“我在这里，莉安。”

“莉安，你还在吗？” 她反问，声音已经在发抖。

“在……”，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但那根手指像是隔着一层棉，触感越来越远。

艾拉开始亲吻我的指尖，一根一根：“这根手指着天鹅座……这根手指帮我梳过头发……这根手指在我背上写过‘我爱你’……”

她像是在做标本，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明天见……”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她的脸，想要把每一个细节刻进灵魂，“明天……见……”

她的脸在我视野里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彩画。我感觉到她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我的眼睑，我的嘴唇，带着她的温热。

“明天见，”她在很远的地方说，“我的锚。”

……

她睁开眼时，眼神是空的。

像是被格式化过的磁盘。指针回到了第一格，天文台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第238次。

她撑着坐起来，困惑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陌生，警惕，像只受惊的猫。

“你好，要一起看星星吗？”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一秒。两秒。三秒。像三万年以后。

“艾……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