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记得那个拥抱

在地牢最深处，在她以为生命终于要在污秽中腐烂殆尽时，那双手臂将她拉起，轻轻地，却又紧紧地、几乎要揉碎她骨骼般地抱住

温度比她作为恶魔的体温略高，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那双手在她背后轻拍的节奏，暗魔力如细流般渗入她干涸的脉络

还有那句话——

「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伊斯坦在那个瞬间几乎崩溃

不是出于痛苦，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更加动摇她的心房的东西

她攥紧了掌心

那一枚黑色的晶体，魔王大人赐予她的「礼物」，此刻正安静地贴在她的胸口

与她的心脏，她的魔晶，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同步搏动

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新生的断角处传来的微弱麻痒——那是正在缓慢愈合的证明

伊斯坦站在城堡西塔楼的顶层露台，金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在暗紫色天幕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换上了新的衣物——魔王大人送她的黑色蕾丝边的衣服，尺寸裁减合身得几乎让她落泪

魔王大人亲自为她准备的尺寸

这个认知让伊斯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俯视着脚下的城堡——身着铠甲的魔像守卫在城墙上有规律地巡逻

那是伪王时期遗留下来，被如今的魔王全盘接手的魔物

曾经的伪王对厚重的铠甲情有独钟，就连自己外出的时候，也要把自己的真身——一团厚重的魔力球——包裹在高大的铠甲之下

魔力探照灯扫过中庭和外围的荒地，一切都在秩序井然地运转

这是她的职责——魔王大人交给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维持秩序」

「成为我的眼睛和手」

伊斯坦重复着那些魔王大人下达的命令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色的魔晶，那是她与魔王相连接，能够直接与魔王大人联系的宝物

她还没有用过它

因为害怕

害怕打扰到魔王大人，也害怕显得无能

怕自己连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会让魔王大人觉得救下她是个错误

这种恐惧如影随形，比她在地牢里承受的折磨与恐惧更让她辗转难眠

至少那些痛苦是明确的，可以忍受的

而这种悬而未决的、关于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焦虑，却仿佛毒药一般侵蚀着她的神经

夜风带来远处荒原的气息，夹杂着魔族领地特有的魔力气息

伊斯坦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自己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站在这里，穿着整洁的衣服，肩负着职责，胸口承载着魔王大人的恩赐

这真的不是梦吗？

……

……

巡逻从午夜开始

伊斯坦提着魔法灯，沿着城堡的主城墙缓步行走

脚步声在石砖上回响，规律而清晰

魔像守卫在她经过时微微低头——那是程序设定的礼仪，但伊斯坦还是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是羞耻的满足

伪王时期，这些魔像不会对任何人表示尊敬

它们只是工具，冷漠地执行命令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她停下脚步，望向城墙外的黑暗

城墙外，伫立着巨大的火山

火山的那一侧是魔物森林，而森林的另一侧，是人类的领地

伊斯坦的思绪飘回不久之前

曾经的魔王……不，依照魔王大人的说法，那已然成了伪王

曾经的伪王命令她在森林之中布置法阵，用来阻截玛琳

「玛……琳……」

她知道，对她来说，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十年前，就是名叫玛琳的魔法师，正面击溃并封印了伪王的力量

而如今，仅仅凭她一人，却妄图用法阵与陷阱拖住那个人类魔法师

尽管伪王给了自己一个魔物——一个连自己都没法掌控的魔物

于是，她独自在森林里工作了七天七夜

可法阵的部署始终无法让她安心，节点也始终无法文档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会因为失败而受罚时

萨妮厄斯，那时还没有成为魔王的她，带着她的使魔凯塔，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交给我」

那样坚定的语气，甚至真的让自己的内心，有了些许的期待

只可惜，那将将燃起的希望，却被闯入的勇者死了个粉碎

但这并不怪萨妮厄斯——黑龙尼兹贝古，还有那拥有着神秘力量的勇者

惊天动地的魔法对轰，以及爆炸

这绝对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也不应该是萨妮厄斯，那好心帮助自己的人的问题

所以，失败的责任，也绝对不能让她来承担

直到后来，自己被伪王关进了地牢，承受着惨痛的折磨……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某种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不是爱慕，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认知：这个人和伪王不一样，和城堡里所有其他魔族都不一样

而现在，正是这样的人，成了自己的头领

成了那个拯救自己的——魔王大人

魔法灯的灯光晃动了一下，将伊斯坦拉回现实

她摇摇头，继续巡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