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误会!”我上前一步。
“被邪恶包庇的精灵,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老魔法师举起魔杖高过头顶,杖头的宝石发出危险的光芒。我吓得当场愣在原地。不过他并没有先手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发起攻击,而是死死盯着卡莲。夜晚的冷风毫无顾忌地从门口灌入,吹动着魔法师深蓝色的斗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刚才的魔法只是警告。如果你继续不识好歹,我不介意把它变成更多实质性的伤害。”卡莲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以为用精灵的语言威胁我会有用。”魔法师用标准得让我有些吃惊的乌姆巴尔格林语回应卡莲的挑衅,“我倒要看看,我们同时动手,谁会先死。”
“先死的会是你,先生。”我尽可能让我的话语不带有任何敌意,“你用魔杖指着的这位小姐,身负不死的…赐福。也正是这份赐福,让她的魔法有了与诅咒相似的特质。”
“我活了六十多年前,从来没听过——”
“我活了二百多年,在遇到她之前,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您对待世间未知的态度全凭自己自以为…我是说,全凭自己丰富的经验,是否有些草率?”我不喜欢这人咄咄逼人的语气,也不喜欢他加诸卡莲身上毫无掩饰都敌意,但我知道,他不过是在履行他的责任,所以我不能也将同样的敌意展现给他,“如果我们真的是魔王的爪牙,在您举起魔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就被切成两半了。”
“我怎么才能判断你不是在让我放松警惕,再趁机偷袭我?”
真是冥顽不灵啊…
“因为没这个必要。”身后传来冷漠的声音,与此同时,充斥着不祥气息的魔力凭空出现在了卡莲身边。还没等那苍老的魔法师做出任何反应——
咚。
那是半截魔杖触地的声音。魔力的波动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一阵涟漪——然而,它转瞬即逝。没有声音,没有花里胡哨的光与咒文。
切口如镜面般光滑。
杖头的宝石并未摔碎,但也失去了光芒。
“来,魔法师。”卡莲从我身旁走过,来到那僵在原地的老人身前,“你身上不还有这个吗?”她抽出了老人身侧的佩剑,将剑刃抵在胸口,“现在用它刺死我。然后通知你的同僚,在第二天黎明为你收尸。”
如果说刚才我是因魔法师的威胁而不得不停在原地,那我现在则完全是被卡莲的举动所惊呆。我认知中的她,单纯,温和,她的心灵历经千年岁月冲刷后遍布空白。
剑刃划破卡莲的掌心,我看到鲜血顺着那银白的剑身淌下。长而乱的头发令我看不清卡莲侧对着我的神情,但在老人脸上,恐惧与惊慌愈发强烈。
“…卡莲。”我轻呼她的名字。
银发的少女转过头,与我视线相交。剑刃从卡莲手中滑下,跌落到地面。
“看,我也能解决。”冷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度,我这才意识到,这是独属于我的温度。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活着站在这儿,也该相信我们了吧。”我对老人说,“我们绝非魔王的仆役,仅仅是普通的…唔,可能没那么普通的旅人。刚才那大规模的魔法,正如我的同伴所说,不过是个警告。刚才发生了些骚乱,她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那么做。”
我朝刚才那些“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那儿是与我们桌相对的另一个角落,中间隔了少说十余桌。刀痕距离那张桌子大约有半公尺的距离,周边有几个吓愣在原地的人,看上去像是本地的。那四处投掷“暗器”的始作俑者似乎只是为了引起骚乱,而卡莲的回应完美达到了他的目的。尽管这儿的混乱在极短时间内就被恐惧带来的寂静所取代,但那人还是抓住机会悄悄溜了出去。
“所以,阁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与我们对峙,而是赶紧调动力量找出那个身手堪比刺客的闯入者——”我拔起一把深深插进桌子的餐刀,“在那人的无差别攻击伤到第一个倒霉蛋之前。”
我试图用脚尖顶起地上的半截魔杖,发现不太做得到,只好有些尴尬地弯腰拾起,与餐刀一同递给老人。
“应该…不难修吧?你说句话啊。”
“…谢不杀之恩。”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
“嗯。”我把微笑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水平,示意他该离开了。
然而对方却一直没有动身。
我们三个就这样呆立着。身后的卡莲大概在看着我,我笑眯眯地看着老人,老人低头面色复杂地盯着手中的半截魔杖。
…愣着干啥呢?我在心里念叨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缓缓问道。
有完没完了。
“都说了,只是普通的旅人。如果你怀疑我们的身份,就应该在门口彻查一番,而不是相信所谓‘精灵不可能服侍魔王’,然后如此轻率地放我们进来。”
“质疑一道未经检验的真理并不过分…不过以我的身份,还无权公然反对。”
“为什么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会是皇帝亲诏啊?就不怕放过真正的危险人物吗。”
“我实在无从知晓。”他摇摇头,显然与我一样,对这条危险而莫名其妙的诏令很是不解。
门外逐渐响起脚步声,看来后续的支援也到达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并不宽敞的门中鱼贯而出,在老人身后排成一列。然而在闪着寒光的长矛指向我们之前,老人抬手阻止了士兵们。
“事情已经解决,不用继续戒备了。”他将两半截魔杖藏在了斗篷中,“今晚的巡逻增加三个小队,时刻警戒可疑人员。传令去吧。”
“是!”一阵响亮的回应。
“两位,”老人看向我们,“麻烦借一步说话。”
“关于那个闹事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实在不想增添更多麻烦,何况我是真的不知道。仅仅凭着对魔力的感知,在这片千人以上的镇子里追踪一个毫无特征的个体,哪怕是我也做不到。
“那,”他的面部抽动了一下,“告辞。”
随着他推门离开,小酒馆内再次陷入死寂。张望四周, 却发现柜台空无一人。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碎片与残骸,来到被劈成两半的柜台前,看到了那个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身影。我看着这一头有些蓬乱的深棕色头发——这是这片土地相当常见的发色。
哦,我见过她。
“茉莉,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绕到柜台侧面,弯下身子瞧着她,“还记得我吗?”
那姑娘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嘴唇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
虽然我对我这孩子的了解仅限于名字,以及十几年前偷喝了我一整瓶酒,但不至于被我一个如此温柔漂亮的精灵吓成这样吧…
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我抬头望去,是后厨的方向。刚才那儿就有很多人聚集来着,只不过似乎一直没人敢从里面出来。推门向我走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温…格尔斯…?女士?”
“呃,其实是温德洛斯。”我很高兴隔了十几年还有人记得我——虽然记得不是很准确。这位应该就是茉莉的母亲,这家小酒馆的所有者,名字…是叫瑞安来着。
“实在是抱歉…温德洛斯女士。”她看上去也被吓得不轻,不过能感觉到她在尽可能保持声音的平静。
“别这样,该抱歉的是我们,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转身招呼卡莲,“不过客人在店里遭遇危险本就该是店家负责,还得连着上次的账——所以啊,我们闯的祸你就当没看见,你看怎么样。”
卡莲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到我身边,我搂住她的肩膀,尽可能表现出最和善的态度。
不对,怎么感觉像是在威胁一样?卡莲冷冷地看着弱小无助的店主,不发一言。
“当然,没问题,没问题。”瑞安连连点头。
“既然你我都没意见,那就先告辞了。”
我拉住卡莲的手,匆匆逃离了这里。
——————————
虽然感觉发生了许多事,然而时间并未过去许久。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但照亮街道的并非从峭壁夹缝中溜进来的星光,而是各家各户的灯火。街道如我们来时的黄昏一样没有多少喧闹声,不过路遇的行人倒不见少。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手给我,另一只。”我目光指向那只没有被我握住的手,也就是她与那魔法师对峙时提起剑刃的那只手。
卡莲乖乖把手伸了出来,被我轻轻托起。伤口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并不深,但足以令我一阵幻痛。淌出的血已然干涸在手掌,可仍不断有更多的鲜血渗出。
“不能用魔法直接愈合吗?”
卡莲摇了摇头。“我只有两种治愈魔法,都不能直接对自己用。”
“没有别的办法吗?”
“明天早上,就好了。”卡莲低着头,“我之前还没告诉过你吧——无论我状态如何,是生是死,在每天早晨的固定时间,我都会恢复成同一个样子。”
“这就是…”我之前因害怕刺激到卡莲,所以从未问过关于她的“不死”是具体如何实现的。既然能够主动说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省的我不安地瞎猜。
“身体被困在同一段时间,精神却无法回归到过去。”她的话语很平静,是平日与我交谈的语气,“我应该庆幸当年造访神迹的我完整健康,这样每天重置的身体也完整健康。不然,我可能要多忍受千年肉体的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无奈地笑,“还有什么忍受不了的痛苦呢?连感知痛苦的存在都是件困难的事了。”
“还是会痛的啊。”我轻轻抚摸着那遍布血迹的手。
“不会的。这根本不算什么。”
“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感到痛。”我转头看向卡莲,“已经不需要用麻木来对抗了…”
该怎么表达我内心的想法呢?我闭目沉思了一会,可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卡莲的脸占据了我全部视野,近得要贴上来了。
“痛没关系。”
我能感受到随她话语呼出的气流,那一丝丝的暖意。我甚至能察觉那双漂亮的眼睛眨眼时睫毛划过的触感。肆意垂下的银发随风略微飘动,骚弄着我的脸颊。
“我曾经无数次尝试过自我了结。方法,你能想象到,你想象不到的,我都试过。”
双手都被紧紧握住,冰凉的是肌肤,热的是血。
“所以,不要担忧我会痛,也不要期望我能感受到痛。既不重要,也无法改变。
“你弱小,我强大。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而我却被死亡拒绝。所以,我的血永远会比你更先流出,而在敌人的恶意伤到你之前,我足以把他们变成灰。
“就是这样。”
她用额头轻轻碰了我一下,接着便紧紧抱住了我。
如此强烈的决心…因为我。
无数话语凝滞在嘴边,却无法说出一句。我只得用同样的拥抱回应卡莲。
这次的相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一直以来,出于礼节也好,出于自爱也罢,除了家人,我不会与任何人有太多身体接触。唯独卡莲是个例外。自跟她初识起,我就放下了与她距离的界限。是因为她隔绝千年人世的单纯?还是因为那既非精灵,又与一般人类相去甚远的心境?我实在是说不上来。但我清楚知道的是,这样看似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令我舒适,安心,而这只有卡莲才做得到。
其实,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与他人保持着必要的距离。我旅行多年,接触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因而对这种距离的感受更为清晰。允许随意的身体接触意味着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是父母,是孩子,是兄弟姐妹,是——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大概是卡莲的怀抱过于舒适,竟让我的思维远离当下如此遥远。说起来,除了轻柔纤细的双臂和紧贴在脖颈的脸颊,胸部柔软的压迫感也让人忍不住注意。明明之前为了稍显体面,我还特地同卡莲一起制作了为她束胸的衣物。可升降梯上的失衡,还有如今,仿佛都在提醒我人与人…人与精灵之间的差距难以逾越。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明明刚才还说着那么沉重的话题。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稍微松了一下,卡莲也顺势与我分开。她站定在我面前,银色的眼眸有些吃惊地注视着我。
“怎么了?”
“你的脸…好红。”
我抬手摸了一下,确实比平日烫了些。都抱过这么多次了,居然还是会害羞吗。但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是更想再次回到卡莲身边,回到那无比舒适,温暖而又柔软的怀抱…
“温德洛斯,你还好吗?”
“好得很。”我把脑袋往卡莲身上蹭。
“温德洛斯?”
“嗝。”一阵带着酒气的嗝从我嘴里打了出来。啊,万恶的萨洛人,万恶的萨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