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三章 卡莲的刀

作者:漫天Skies
更新时间:2026-02-04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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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外遍布驻兵,防御工事正紧锣密鼓地修建,而跨越那扇隐蔽在脚手架与散落石砖的破木门之后,镇子里的景象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裂谷将小镇挤压成窄而狭长的形状,小镇中央是一道纵贯东西,呈下坡趋势的主干道,建筑就沿着这条主干道的南北两侧艰难延伸,直到触碰到那险峻的岩壁。我们所在的西大门是镇子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惊弦口,而远处石壁的裂口中,隐约还能望到一丝晚霞残留的淡红。

整个镇子看上去都灰扑扑的,连楼房之间稀疏的树木都似乎染上一丝灰的色调。遍布镇子各处道路的石阶大多被磨得光滑,展现出这儿的悠久历史——在萨洛统一北境诸侯之前,惊弦口曾是这片茫茫群山中唯一的庇护所。

这里的人们也如同记忆中的模样。上次来这儿,瘟疫的风暴仍在肆虐,而如今,魔格斯带来更大的危机,可即便是此等灾难都无法阻止他们继续慢悠悠的生活。惊弦口的建立离不开西方出口外山谷中的耕地,而它产出的粮食已无法满足随时间增长的人口。比起耕种或采矿,这儿更依赖商人与艺术家的造访,前者带来必要的的物资,后者描绘此地的雄奇,富饶(实则不然),以吸引更多人的到来。因此,这座镇子有相当多的驿站与旅店。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路人,如果此人并未显露疲态却举止缓慢拖沓,那他大概率是从事接待旅人有关的工作——这种仿佛是因缺乏阳光而产生的松弛,也算是一种人文特色吧。镇子里的路人并未像之前遇到的运输队与逃难者一样,向我与卡莲投来别样的目光。也是,毕竟在战乱之前,这里就直属萨洛皇族管辖,掌握着数条极北的重要通路,人们对来自各方的旅人都习以为常。当然,如今似乎已经可以把“数条”改为“全部”了。

凭着记忆,我拉着卡莲在狭窄而崎岖的道路间弯弯绕绕,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家隐藏于砖瓦之间,紧紧倚靠岩壁而建的那座小楼。

“就是这儿啦。”我对身边的卡莲说,“管吃管住,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你对这儿很熟呢。”

“这里算是离你的小村庄最近的人类聚落了。不考虑迷路的时间,两周多就能过去。就算无法顺路拜访,很多时候也要从惊弦口经过。而这家店,我每次必来。”

狭小的窗口中溢出温暖明亮的火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吵闹的声响。这是一家我几十年来数次造访的小酒馆,我很高兴如今它的破木门依旧为旅人敞开。

酒馆之中人头攒动,喧声不绝。店员悠然地穿行于年代感十足的木头桌椅之间,却又能以灵巧的姿态将食物和饮料优雅而平稳地摆在顾客身前。顾客们大多是身着行装的旅人,而能在如此乱世穿行于这极北荒原之间的家伙大多绝非常人,我甚至能听到一些斗篷之下,兵器所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这些看上去不像善茬的商人与保镖并不会给我们带来危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彼此也不过是在惊弦口这座驿站相遇的陌客,可以凭着一杯酒结下短暂的友谊,但绝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争吵中成为仇敌。各种方言彼此交杂,与不时响起的祝酒歌一同织就这热闹得氛围。

我当然习惯了这种氛围,或者说乐在其中,而身边的卡莲感受显然与我相反,看上去满脸不自在。我最终决定找一个没那么吵闹的角落坐下,以及今晚暂且就不一展我的歌喉了。卡莲低头玩弄着她长长的衣袖——不知何时起,她的白裙对称了许多,不像初次见面那般简陋而凌乱。裙子脏了她便会换,准确来说,是直接套上用魔法新织的裙子,而脏的那身则会化作灰飞从衣袖与裙底飘出。

没过多久,那店员便飘着似的过来了。我跟他稍作交流,简单点了一些招牌饭菜,然而在他离开之前,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特别的香气勾走了思绪。

其实刚进酒馆的时候就有闻到了,然而那时忙于找位置就座,选择性忽略了这股迷人的香味。如今却怎么说也没法做到不理会了。上一次闻到这种香气是什么时候呢?我回想着当时的感受——潮湿而温暖的空气,连绵几个月不绝的雨,翠绿丘陵间如台阶般的田地。

那是一种叫水稻的作物,剥开它金黄的外壳,其中蕴含着狭长晶莹的白色果实,人们称其为“米”。米所酿出的酒,其香气独一无二,相比于北方用麦子或水果所制成的佳酿,它多了一份清甜,少了一丝酸涩。我并不否认酸涩对酒来说是一种并不令人反感的味道,只是米酒的这种风味实在是过于独特,令人难以忘怀。我从未想到在这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被冰雪覆盖的小镇,居然能闻到那赛门诺最南方土地的味道。

“你们店里有酒吗?”我紧接着便发现自己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赶忙改口,“我是说,比较有特色的酒。”

“不愧是精灵,鼻子就是好。几年前我们这刚种上一种叫水稻的作物,用它酿出来的米酒,可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佳酿。”

“水稻喜温,这么冷的地方,是怎么种出来的?别当我没见识。”我相信我的嗅觉,但还是决定刨根问底一番。

“我也不是种地的,实在是解释不了,但您要是从东口出去——只要您见过水稻长什么样,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儿种的一片。惊弦口就指着那块儿地长东西呢。我绝对不骗您。”

既然敢拿出如此轻易便可查证的事实,那这人想必是实话实说。

“行,那给我来…”我转头看向卡莲,“你喝不喝?”

“喝什么?”看着她刚刚回过神一脸疑惑的样子,我意识到刚才跟店员的交流卡莲完全听不懂。

“一种酒,甜甜的,我觉得很好喝。”

“你觉得好喝的话,就连着我一起点了吧。”她的眉头稍稍放松,尽管嘴角并未有任何弧度,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微笑的表情。

“好…”我调整了一下语言,“来两杯吧。”

“人好多,好热闹。”目送那店员飘着离开,卡莲趴在桌子上,语气中似乎透着些不满。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这种气氛。”

“哪怕是作为正常人类生活的时候,我也讨厌这样的热闹。”

“这样的话,我反倒希望你能多体验体验这种感觉。”

“为什么?”

“换换心情嘛。一些原本不愿靠近的东西,如果有外力推着,反而容易接受了。就好比我最开始找到你时,你也是满脸抗拒地想赶我走,但你现在回过头看看,遇见我,和继续一个人发霉,你选哪个?”

“…当然是,你。”卡莲把下半边脸藏在胳膊后面,看上去有些不服气,“可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想…”一阵长久的沉默,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快速阴沉下去。“快点死。”

我看着那道缩在桌旁的身影,那承载了千百年时光的人类少女。她与我过往生命中遇到过的所有生灵皆不相同,可我似乎还无法理解这份独特,就像我至今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当初在那棵朽坏的树桩面前,如此轻易地答应卡莲那份求死的请求。

现在看来,或者说在十几年前,我答应那个请求之后的瞬间便在心中决定好了,只是随着时光逐渐发觉——我想要做的并非帮卡莲实现它,而是让卡莲放弃它。

我从一开始便食言了。

我明明理解卡莲的痛苦,理解她对那遥不可及的死亡的渴求。我明明知道,予绝望者以死亡,便是最好的解脱。

然而,我希望她活下去,哪怕有一天真的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我也希望她能像如今一般活下去。不必如此与我一同旅行,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便好,只是能让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位如月般皎洁, 如月般永恒的少女,愿意等候我的不时造访。

如此…自私。

我伸出手,轻抚她的额发,“死亡是每个人必经的终点,我们既然不知道它何时到来,便不必着急。活着一时,开心一时,不好吗?”

话音刚落,我们刚才点的酒便已上桌。半透明的白色液体在本应用来盛啤酒的木制大酒杯中摇晃着,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管他呢,先喝吧。”我举起酒杯,对面的卡莲也坐直身子,把酒杯举到了和我相同的高度。

“敬诗歌与旋律,敬赛门诺,还有我的奶奶,干杯!”

听到“我的奶奶”的时候,卡莲的表情明显抽搐了一下——那是在笑。

“干杯。”

我仰头猛灌口,然而还未等酒水完全下肚,我便察觉状况不对。

劲太大了。

甜味掩盖了酒精的浓烈,只有喝下去才能感受到这直冲脑门的强烈刺激。不对啊,记忆中的米酒,甚至要比我在北方喝的大多数酒都要清淡。难道说…可恶的萨洛人,连原产自遥远异国他乡的酒水,也要狠狠地提高纯度吗?

我放下酒杯。视线,正常;平衡感,正常;听力…世界变得吵闹了?不,这不是酒导致的。身后离我们不远处,柜台旁边,有一些人似乎吵起来了。

问题不大,不过我绝对不能再喝下去了。我转头看向卡莲…还在喝?

咕嘟,咕嘟…

我能清楚地听见她咽下每一口酒的声音。

她手中的杯子越抬越高,不一会甚至抬起了另一只手,扶住把手的对边。

砰!

那是空杯子砸在桌面的声音。

面前传来比平日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卡莲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嘴角留下的一滴酒。

震惊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在震惊程度有限,毕竟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所以,我还没到会忽略背后飞来的餐刀的程度。

什么玩意?

如果不是我侧了下身子,那餐刀插的位置便不会是桌子上还剩一大半酒的酒杯,而是我的腰椎上了。紧接着,一块木头柱子飞过来,似乎是椅子腿,把那刚受过伤害的杯子无情地踹下桌去。这似乎是无差别攻击,我在躲闪同时,用余光瞥到远处有一桌似乎被一个烛台一样的东西横扫了桌面。

突然,我感受到了大力的拖拽。卡莲把我拉到她身前,紧紧抱住了我,而面对“暗器”方向的是她的后背。

“卡莲…”

还没等我来得及慌张或感动或什么乱七八糟的,漆黑厚重的书本连同漆黑深邃的魔力出现在了卡莲身边。

“不要!”

一声巨响过后,万籁俱寂。我抗拒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道巨大的刀痕,贯穿了整个酒馆。沿着刀痕的三四个桌子都被整齐地切开,切面光滑如镜;柜台前的经理满脸惊恐,因为那一刀几乎擦着她的身子划过,而身后酒柜里的景象已然支离破碎,各色的酒水混着玻璃碎片流淌到地面——再流淌到石制地板中那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切痕。而在刀痕旁边的地上,躺着金属吊灯的一半残躯,刚才那声巨响便来自半空中掉下来的它。

啪。

柜台边被切成两半的花瓶慢了半拍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女经理放声尖叫起来,然而没有更多声音与她相伴。没过多久,她的声音就软了下来,融入了死寂。

麻烦要来了啊…

“谢谢你。”我后退一步,让卡莲能看清我的笑容,尽管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在那凌乱银色长发的阴影之下,卡莲的双眼中如常日般只有冷漠,可它们透出的寒意却仿佛能将人冻成坚冰,再像刚才她发动的魔法那样一块块切开。这份寒意并未指向我,而不幸的是,它指向的是除我以外的全部。

我与卡莲就这样在死寂之中相对而立。

“冷静一下,好吗?”

“这点酒,醉不了。”卡莲并未撒谎,她的脸庞仍如往日般苍白,目光也未见混浊。

“没醉也冷静。”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等会别出手。哪怕你判断我们会有危险也不要出手。我会解决的。”

“什么意思?”

马蹄声自远处传来,穿过夜色到达我的耳中。“意思”正策马狂奔着穿过惊弦口内弯弯绕绕的小路,朝我们赶来。

“这里有驻军,你的魔法惊扰了随军的魔法师。”我尽可能简略地传达信息,“他在赶来的路上。”

马蹄声停在了门口,一道苍老而挺拔的身影踢开了酒馆的小门,打破了寂静。

“魔王的爪牙,我虽不知晓你如何闯入,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不会让你在此肆意妄为!”

他的手杖——那是魔法师的利刃——杖头涌动着魔力,直指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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