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铺成一片金黄色的地毯。秋风在这个早晨也像往常一样裹着凉意掠过谧城……但这个时候，还没开始供暖。
老司机总有一些独有的嗅觉，比如为了抢停车位，芳泽六点就去信扬房间叫她起床。
“起来，咱们早点出发。”
信扬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因为还没开始供暖，所以被窝之外的地方这时候都有点冷，每天早晨都让人忍不住想多躺一会儿，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芳泽：“好冷，不想起。”
“去晚了没地方停车。“芳泽一脸严肃。一向温柔的姐姐难得对妹妹严肃一次，居然是为了到了地方抢车位车位。
“姐姐你先出去吧，让我再躺一会儿。“
“再躺一会儿你又该睡着了，听话，快起来。“
“谧城这种人口密度也需要抢车位？”
“植物园可是热门景点。”芳泽伸手就要把信扬拉起来，她当然也知道没开始供暖屋子里有点冷，不然直接掀被子了。
“姐姐你不冷吗。”信扬自己掀开被子，另一只手一用力直接把芳泽拉到床上去了。
虽然早晨洗漱和收拾东西有了一些活动量整个人已经热乎起来了，但芳泽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信扬刚睡醒的身体，隔着睡衣也热得像个小火炉一样，靠近一点头发还带着昨天晚上用的洗发水的香味……她忍不住抱住信扬，不知道瞌睡虫是不是会传染，总之就是眼皮也开始慢慢打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妹俩隐约听见妈妈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
“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植物园吗？怎么又睡上了，现在已经七点半了哦。“
芳泽屏着呼吸，盯着大屏上的倒车影像，确认把车停在位置上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姐妹俩睡回笼觉的行为，到了植物园发现这里已经基本找不到车位了，绕了几圈只好停在一辆宝马和一辆马萨拉蒂中间，后面还有一辆路虎。芳泽在心里吐槽，谧城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有钱人，给自己这个停车无形中抬了不少难度。
虽然在谧城生活了20年，但说起对这个地方的记忆，芳泽也只有小时候那次博览会见到的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比如凤之翼，挺大的一个东西；比如百花馆，各种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看不懂的东西；再比如百合塔，小时候恐高没敢上去。
听着姐姐讲这些景点记忆中的样子，信扬也不禁开始回忆自己这十几年都是怎么作为独生子女生活的，又是怎样想着自己在遥远的城市有个姐姐，可能她会很漂亮，很温柔，但其他的一些特点就想不到了，比如重新认识后才知道姐姐闷骚，恐高——据她自己说已经治好了，还有在外面待着超过八个小时会头痛，还有对白色近乎偏执……
“听说姐姐还有晕车的毛病？”
“是的，但是坐大巴车一般不会晕车。”
“所以姐姐才喜欢开车？”
“从18岁拿到驾照开始就自己开车了。”
“现在是十月底，还有几天我也满18岁了。姐姐。”
芳泽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转过头看信扬发现原来她真的只是在叙述自己即将满十八岁这件事……嗯。
2，
沿着水泥地面上已经被磨得发白的指示线往前走就到了入口处了，抬起头还能看到有些发旧的门头，金属结构边缘的漆面已经有些起皮。风一吹，道路两旁的树开始落叶，落在有点空的花坛边。天气不算冷，但风有些凉。
“其实按理说这里应该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带着我们一起来的。”
信扬话是这么说，不过对这里确实陌生，芳泽倒是想起小时候被妈妈带着来过的那几次，除了标志性建筑，小孩子能记住的只有走到中午就开始喊累，然后妈妈一边看展一边敷衍地哄着她，说再走一会儿就走完了……结果一走又是半天。
“这次不会走不动了吧，姐姐。”
“我尽量。”
如果把人比作电池，信扬现在是90以上的电，芳泽差不多是70左右，连着两周的实习跟平时上课比消耗还是大了点，还有就是昨天熬夜看攻略——毕竟这里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了不能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游览，今天早晨早早起来准备，开车到这里注意力又高度紧张了一路……好吧，只要保证今天回去别头疼就行。
闸机发出一声不太灵敏的“滴”，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进去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主干道两侧是大片修剪过的草坪，边缘的树木和外面一样，依旧是开始落叶并且叶子的颜色也不再统一，明显进入了深秋状态。
“既然是第一次约会，我要不要说我记忆中来过这里呀，这样会不会有种宿命感？”信扬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倒也不必这么用力过猛。”
“但是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古镇，公园这些地方全国有很多差不多的景点，唯独这个植物园，我在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城市里确实没见过类似的景色。”
“嗯。”芳泽应了一声，“毕竟是举办过世界园艺博览会的地方。”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芳泽慢慢感觉到记忆和昨天做的攻略对上了，路边还立着一些旧展馆的指示牌，上面的国家和地区名字已经褪色，箭头却依旧清楚，像是一直在等待有人再按着它们指引的方向走一遍。外面那么多车，里面也空旷不到哪去，不时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从身边经过，也有举着相机的游客停下来对着人拍照，对着花坛拍照，还有人……把手办摆出来当模特拍照。
信扬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人的手办几眼，好像还是自己喜欢的ip呢。
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后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小路。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道路两侧是高大的乔木，树干之间拉开了距离，沿着小路往前看，视线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面。
芳泽在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坐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气。
“姐姐走累了？”信扬问。
“有一点。”芳泽点头，“不过还好。”
“现在看到姐姐这个样子我可以想象小时候小小的姐姐走不动了，然后妈妈说‘再走一段，马上就走完了’哈哈。”
“爸爸平时不会那么忽悠你吗？”
“爸爸应该是生活中对我比较严厉，但是这种磨练我意志的行为倒是没有……”
“什么磨练意志啊，你别给妈妈洗白，她根本就是在忽悠人，她后来说晚上把我抱在怀里我腿都在哆嗦。”
“那姐姐今晚腿也会哆嗦吗？”信扬把手放在芳泽的大腿上。
“不至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走吧，继续往前走。”
3，
姐妹俩沿着窄路走到了湖边，有人在慢跑，偶尔一阵风吹来树叶落下，掉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经过一片花坛时，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整齐的枝叶和土壤，标牌上写着这里曾经是某届展会的主题区域。
“有点可惜。”信扬看了一眼。
“花期早就过了。”芳泽说
信扬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往前走到一处视野稍高的位置，可以俯瞰到园区的一部分。远处的建筑轮廓已经被树木遮挡，只剩下零散的屋顶和道路。
“等下去那边看看？”信扬指了指湖的另一侧。
“好。”芳泽答应得很快。
“不过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信扬忽然说。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更……热闹一点？”信扬想了想，“一路上看到不少各国展览馆指示牌，毕竟办过那么大的活动。”
“热闹是当时的事。”芳泽说，“现在就只是个植物园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带着来过这里。”信扬说完这话自己都想笑，这个对一家四口的执念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如果是小时候的咱们俩，你会关注什么呢？”
“我觉得……刚才那个人的手办不错。其实如果今天是自己来这里的话我也带一个手办过来了。”
“哦，那你和允晞姐估计挺有共同语言，她就是出去玩有时会根据当天的地点选择一个手办带着当模特。”
“我想起来了，姐姐，允晞姐上次露营的时候在车上控诉过小时候你们一起出门，她想有个人拍，结果你太容易害羞不愿意当模特。”
芳泽听了这话赶紧假装四处看风景。“哪有啊……”
“好的那我们现在来一张。”
“现在？！”
信扬的手速那叫一个快，刷的一下就拿出手机。“咱们来合影吧，姐姐，纪念第一次约会。”
画面里的两张脸不是那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姐妹，甚至两个人的五官除了鼻子，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尤其是眼睛，芳泽的眼睛更冷一些，信扬的眼睛更大，眼尾下垂，像个小狗一样，但是神韵上就是看起来很相似，尤其是嘴角的弧度。
“姐姐你长得那么漂亮，拍照的表情太僵硬了。”
“我真的不擅长自拍你饶了我吧。”芳泽笑得像个苦瓜一样。
4，
好不容易拍了张两个人都很满意的自拍，下坡时脚步比刚进园时慢了许多。不是刻意放慢，而是自然地不再着急。回到湖边之后，已经是下午偏后的时间了。阳光被云层过滤过，不刺眼，落在水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两个人站在栏杆旁，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芳泽站在那喘了好一会儿。
“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家了。”信扬说道。
“再走一段，马上就走完了。”芳泽下意识这样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什么时候把妈妈忽悠人的话术学来了。
信扬踮起脚把芳泽外套的帽子拉上来：“姐姐你累了吧。”
这时候芳泽才反应过来，头确实有点开始疼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扫兴啊？”
“不会，今天这样就挺好的。”信扬说。
要怎么形容这次约会呢？好像很平常，平常到就像生活中一件普通的事一样。虽然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带着来这里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但长大后两个人一起这样散散步，不一定是植物园，也可以是其他任何地方，果然这样的日常也很珍贵吧。
妈妈今天又不在家，姐妹俩吃完饭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家里似乎不像早晨出门时那么冷，在玄关趁着还没来得及穿拖鞋的空挡，踩在地上突然感觉到地面暖暖的。如果下个月1号开始供暖的话，确实这两天差不多就要开始通水了，不同于前几天降温还没开始供暖的日子，今天洗澡的时候也不用把浴霸开到底晃眼睛了。
还没开始供暖的时候客厅因为稍微空旷一些显得更冷，现在一通水，又宽敞又暖和，珊瑚绒睡衣已经被两人很默契地塞进衣柜里，换上了夏天的薄睡衣。
芳泽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平时都坐得很直，不过今天走路太累了有点腰疼就不在意仪态了吧，然后信扬洗完澡出来就像藤蔓植物一样直接缠在姐姐身上了。
“现在也不冷了，你还这么爱黏着我吗。”芳泽低头看着信扬，揉了揉她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
“姐姐你看群里，妈妈说‘如果今天晚上太冷你俩就一起睡吧’。”信扬抬起头笑嘻嘻地说
“真的假的。”芳泽想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结果腿一用力，确实有些发抖。
信扬忍不住笑了：“所以姐姐，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啊。”
嗯，最近妹妹确实又有点飘了，芳泽这种“要不要吓唬她一下”的想法又冒出来，稍微冒出来一点，然后被自己掐灭。还是别随意吓唬了，上个月本来想吓唬吓唬信扬结果一不小心把两个人一起点燃……不过现在被黏着自己倒是不像以前那么慌张了，也许就像两个人一起逛公园一样，被这样黏着也开始习惯了。
“姐姐，你好像体力确实不太好呢。”
“可能是最近实习有点累吧。”
“那接下来的几天状态能回来多少？”
“几天？”
“就是下周五我满十八岁，姐姐不打算提前调整一下状态吗？”
“啊这……需要……调整……什么状态？”芳泽有点支支吾吾的。
“多吃饭啊！这是最直接的能量来源！”
“哦，你说多吃饭啊，我还以为……多吃饭呢。”
不得不说信扬这话还是有点道理，状态什么的，确实要多加注意，所以今天睡觉之前，虽然有点腰疼，但芳泽还是从角落里拿出了自从买来就没怎么用过的哑铃……稍微举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