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暖，艾尔芬村的小广场上，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伊芙琳和瑟薇尔坐在井边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篮刚从玛莎菜园里摘下的新鲜豌豆。
“你们问莱恩那孩子啊……”玛莎一边剥着豆荚，一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周围几个正在晾晒亚麻布、缝补衣物的妇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话题。
在村子里要打听什么事情，永远是这群妇人的消息最灵通。
“他娘叫莉娜，是村里最好的采药师，村里谁头疼脑热都找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插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那天她说要去北坡采那种只在阴面石缝里长的银叶蕨……”
“结果遇上山体滑坡，人……没回来。”玛莎接上，语气沉了下去，“老猎户听见消息，当晚就进山去找。人是找到了，可……他硬是把尸体背回来，自己却在下山时滑进了森林东边那片黑雾沼泽。”
伊芙琳眉头微蹙。
黑雾沼泽聚集了森林深处腐朽之地逸散出的负能量，对普通人致命，连普通治疗魔法都难以驱除。
“他爹的腿，就是那时候废的。”另一位妇人低声说，“走不了远路，夜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天天拄着拐杖教莱恩辨认草药、追踪野兽。”
“其实啊，”玛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去年谧星会的人路过村子，听说他这情况，还专门来看过。带队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魔女，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法根治……最后只能留下一瓶镇痛的药剂。”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头发……魔女……
“她叫什么名字？”伊芙琳问。
“好像叫……艾莉丝？”玛莎努力回忆，随即点头，“对，艾莉丝。那小姑娘人也挺好的，临走前还帮我们修好了村口的水车。伊芙琳小姐，你认识？”
伊芙琳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一颗青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小时候我们在一起好多年呢。”
“哎呀，真巧啊你说。”玛莎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道，“怪不得你人这么好，又这么漂亮——原来都是一个地方养出来的姑娘！”
伊芙琳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艾莉丝……
她现在是在谧星会工作……
瑟薇尔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头发。她忽然抬头，望向广场另一头。
“快看，我找到三颗松果！”
“我抓到一只金翅虫！”
“莱恩哥最厉害！他能听见兔子在地下打洞！”
只见莱恩带着一群孩子从林子边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上沾着泥点，依旧是一副“未来暗影追踪者”的神气模样。他看见伊芙琳和瑟薇尔，脚步微顿，但很快扬起下巴，装作没看见，领着孩子们绕到广场另一头去了。
伊芙琳看着少年在阳光下奔跑，像一只试图用喧嚣填满内心寂静的鸟。
“他其实……很害怕。”瑟薇尔忽然说，声音很轻，只有伊芙琳听见了。
“什么？旁边一位老妇人探身问道。
伊芙琳立刻拉住瑟薇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转而笑着对妇人们说：“没什么，我是说——那孩子现在能开开心心的，真好。”
“可不是嘛。”玛莎欣慰地点头，“只要还能笑，就还有希望。”
“孩子们闹腾点好，总比闷在屋里强。”另一位妇人附和道。
伊芙琳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各位婶婶告诉我这些。今天叨扰大家了，实在感激。”
“哎，小事。”玛莎摆摆手，又笑着递过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豆角，“带回去煮汤吧，放点野蒜一起炖，香得很。”
伊芙琳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温热的余温，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改日我烤些蜂蜜燕麦饼，送来给婶婶们尝尝。”
离开广场时，瑟薇尔回头望了一眼。莱恩正蹲在地上，教一个小女孩如何用草茎编蚱蜢。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伊芙琳。”
瑟薇尔的声音几乎融进了午后的微风里。
伊芙琳轻轻握紧了瑟薇尔的手，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他在害怕什么呢？”
伊芙琳知道瑟薇尔想说什么。
瑟薇尔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莱恩身上。“不是具体的什么……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风吹过空树洞的声音。”
伊芙琳心头一软。她知道，瑟薇尔或许还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准确描述那种情绪，但她能“听见”——那是失去至亲后，被强行掩埋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她轻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瑟薇尔，抬起手，指尖拂过瑟薇尔额前微乱的发丝。
瑟薇尔看着伊芙琳。“是你教我的。”她说，“你说，要看人的眼睛，听他们的呼吸，而不是只听他们说的话。”
“嗯，”她低声应道，指尖在瑟薇尔发间多停留了一瞬，“你学得很快。”
瑟薇尔轻轻拉住伊芙琳的袖子：“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不好。”
伊芙琳沉默了。
卷入他人深重的苦难，往往意味着意想不到的代价与风险。
可当她的目光掠过瑟薇尔微微蹙起的眉头，落向远处那个在孩子们簇拥下、笑容却未及眼底的少年莱恩时，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压过了理性的警告。
“好啊。”伊芙琳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温和，“我们试试看。”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注视着瑟薇尔的眼睛，“帮助别人，尤其是处理这么麻烦的事情，往往需要很多准备，也可能会有我们想不到的困难。你要有耐心，好吗？”
瑟薇尔用力点了点头。“嗯。”
回到磨坊时，傍晚的橙红余晖正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小露和点点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伊芙琳让瑟薇尔先去休息，自己则走到那张充当书桌的旧木箱前。
解下腰间的空间袋，低声念诵咒文，几本厚重、边角磨损的典籍和一卷用皮革仔细包裹的羊皮纸卷轴便出现在桌面上。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带着陈旧纸张和草药的特殊气味。
书页泛黄，字迹密集，间或配有略显骇人的草药插图与能量脉络图示。
她修长的手指一行行掠过那些艰涩的古语描述，寻找与“黑雾沼泽”、“腐毒”、“经年骨痛”相关的记载。
窗外的天色由橙红转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
夜渐深，村庄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伊芙琳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典籍，轻轻叹了口气。
古籍中记载的几种理论上的净化或缓解方案，要么需要在精灵的地域里都极其稀有、几乎绝迹的月光花核心果实，要么涉及暗影魔法的共鸣逆转仪式，风险难测。
一下子有些无从下手，伊芙琳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阁楼上，瑟薇尔裹着薄毯，呼吸均匀悠长，已然熟睡。月光透过小窗，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清辉，几缕白发散在枕边。
伊芙琳在瑟薇尔身边躺下，却难以入眠。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瑟薇尔轻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
去精灵的地域……这个念头让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
那些古老、与世隔绝的领域，规则与人类世界迥异。
精灵族们或许友善，或许疏离，但它们的“善意”往往遵循人类难以理解的逻辑，有时甚至显得残酷。
她读过太多记载，也听母亲讲过不少故事：误入精灵秘境的旅人，因为接受了不应接受的馈赠，或触碰了不应知晓的秘密，而付出远超想象的代价——有时是记忆，有时是时间，甚至是存在本身。
而瑟薇尔……瑟薇尔太特殊了。她对自然那种本能的、毫无防备的共鸣，若置身于精灵秘境，会发生什么？
吸引来的是好奇的注视，还是别的什么？精灵族们会如何看待这个气息由于同类、却带着人类形态谜团的女孩？是视作归来的同胞，还是需要“纠正”的异常？
她侧过身，借着微光凝视瑟薇尔熟睡的侧脸。
“要保护她。”这个念头强烈地撞击着伊芙琳的心脏。
答应帮助莱恩，源于瑟薇尔的请求和她自己那一瞬间的恻隐，但将瑟薇尔带入潜在的危险之中是伊芙琳绝对不愿意做的。
可是，承诺已经做出，对瑟薇尔，或许也在心里对那个强撑着的少年。退缩吗？以“风险太大”为由。
但……
伊芙琳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瑟薇尔那双亮晶晶的的眼睛。
不能贸然前往，必须做更万全的准备，了解更多那片精灵地域的信息，或许……也可以先从其他方面尝试缓解莱恩父亲的痛苦，不一定非要立刻涉足最危险的区域。
思绪渐渐沉淀，困意终于裹挟着担忧与决断一同袭来。
伊芙琳向瑟薇尔的方向微微靠拢，感受着身边传来的细微暖意，在入睡前模糊地想着：明天，要更仔细地思考，关于那片森林，关于“月光花”，关于……如何既践行诺言，又能牢牢守护住此刻身边的这份安宁。
月光静静流淌，磨坊外夜风习习，仿佛无数细语在黑暗中交织，又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