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听了星星的故事，瑟薇尔似乎对“睡眠”有了新的理解。
她不再只是闭眼等待天明，而是开始真正地“入睡”——尽管对她而言，那依然是个陌生而朦胧的领域。
这天夜里，她第一次做了梦。
梦境没有清晰的形状和色彩，更像是一团流动的感觉与低语。
她感觉自己漂浮在温暖的水流中，四周是轻柔的哼唱，像是森林在深夜的呼吸。有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像萤火虫般在身边游走，偶尔轻触她的皮肤，留下冰凉的、转瞬即逝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声音细碎、重叠，带着奇异的韵律。瑟薇尔想听得更真切些，那些声音却像受惊的鱼群般倏然散开，梦境也随之摇晃、淡化。
她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托起。
下一秒，她睁开了眼睛。
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身旁，伊芙琳呼吸均匀，还在熟睡。
瑟薇尔静静地躺着，梦中的余韵还在身体里轻轻震荡，一种奇异的渴望与隐隐的召唤感萦绕不去。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伊芙琳在睡梦中显得柔和许多的侧脸，她的金发松散地铺在粗糙的枕头上。
瑟薇尔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向伊芙琳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直到自己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稳定而真实，驱散了梦境带来的虚幻与轻微的不安。
她想起伊芙琳说的“新娘”——是“愿意把对方放进自己生命最中心位置的人”。
瑟薇尔还不完全理解“中心位置”意味着多重的分量，但在陌生梦境带来的恍惚与黑暗里，知道身边有一个温暖安稳的存在，就是很重要的事。
她在伊芙琳平稳的呼吸声中，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漂浮的星光或低语，只有磨坊外夜风吹过水车残叶的呜咽，和身边令人安心的体温。
第二天清晨，伊芙琳发现瑟薇尔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少女依然很安静，依然对许多事物感到好奇，眼神依旧清澈。但偶尔，在她注视着森林方向，或是抚摸磨坊石墙上悄然生出的新苔时，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昨晚没睡好吗？”早餐时，伊芙琳递过涂好果酱的面包，随口问道。
瑟薇尔接过面包，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做梦了。”
“做梦？”伊芙琳有些意外，“什么样的梦？”
瑟薇尔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些流动的感觉、光点，和模糊的低语。
那些感觉太飘渺，她词不达意，最后只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醒来后，还能感觉到……这里。”
伊芙琳放下食物，神情认真起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瑟薇尔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梦是心和世界的私语，有时候会告诉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她用母亲当年安慰做噩梦的自己时所说的话，轻声说道。
“不用太担心。不过，如果以后再做类似的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记得告诉我，好吗？我会在这里。”
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瑟薇尔眨了眨眼。“记得告诉你……”她重复着，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这是一种……‘约定’吗？”
伊芙琳愣了一下。约定？这个词从瑟薇尔口中问出，带着一种稚拙的郑重。她没想到瑟薇尔会这样理解。
“嗯……算是吧。”伊芙琳认真地看着她，“‘约定’就是两个人互相答应要做，或者不做某件事。像是一种承诺。”
“承诺？”
“就是……说好了，就要尽力做到。哪怕很难，或者后来情况变了，也会放在心上，努力去实现。”伊芙琳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些。
“就像我答应教你煎蛋，这就是个小约定。而我答应村长会尽力帮助村里，这也是一个约定，虽然更大一些。”
瑟薇尔消化着这个词。说好了，就要做到。放在心里，努力实现。
她看着伊芙琳，翡翠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那……伊芙琳之前说的‘新娘’，也是约定的一种吗？”
磨坊里忽然安静下来。伊芙琳看着瑟薇尔清澈的、带着纯粹疑问的眼睛，那些玩笑般的“新娘”言论、这几天俩人相伴的经历，忽然都凝聚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里。
“是。”伊芙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而且是……很重要的一种。”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瑟薇尔面前，然后单膝蹲下，让自己与坐着的瑟薇尔视线平齐。
“我们之间，有约定。”伊芙琳继续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之前说得太随意了……但现在，我们可以认真地做一个。”
瑟薇尔看着伊芙琳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伊芙琳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将她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我，伊芙琳·罗塞尔，”伊芙琳的声音很郑重，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和你，瑟薇尔，约定：无论去哪里，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教你认识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小拇指轻轻勾住了瑟薇尔的小指。
“而你，要答应我，不要突然消失，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伤，如果害怕或者不明白，要像现在这样问我。”她轻轻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拉钩。说好了，就要做到。”
瑟薇尔感觉到伊芙琳小指传来的温度和轻微的力度。她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又抬头看向伊芙琳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第一次见到的，极为认真的光芒。
说好了，就要做到。放在心里，努力实现。
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伊芙琳的手指。
“嗯。约定。”她说，然后想了想，学着伊芙琳的语气补充道，“我，瑟薇尔，和你，伊芙琳，约定：在一起。”
伊芙琳怔住，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得她鼻子都有些发酸。她猛地将瑟薇尔拉入怀中，紧紧拥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揉了揉瑟薇尔的头发，笑容灿烂。
“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