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伊芙琳决定教瑟薇尔煎蛋。

“看着，火候是关键。”她点燃灶火，在锅底抹上一点猪油，“油热了但不能冒烟，这时候打蛋下去——”

蛋液入锅，发出悦耳的“滋滋”声。伊芙琳熟练地晃动锅子，让蛋液均匀铺开，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蕾丝。

瑟薇尔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试试。”伊芙琳把锅铲递给她。

接下来的十分钟，磨坊里接连传出：

“油放太多了。”

“现在翻面，现在，啊……碎了。”

“火太大了，蛋要焦了！”

“瑟薇尔，着火了！锅子着火了！”

当伊芙琳用魔法扑灭灶台上的火焰时，那口可怜的小铁锅已经彻底报废——锅底融出一个大洞，边缘卷曲变形，像一朵扭曲的金属花。

瑟薇尔站在一旁，脸上沾着烟灰，手里还拿着烧焦的锅铲，表情茫然又无辜：“它……突然就烧起来了。”

伊芙琳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出声。一开始只是轻笑，后来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她擦着眼角，“我不是笑你，只是……你刚才的表情实在太……”

瑟薇尔歪着头，不明白伊芙琳在笑什么，但看到她笑，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她学着伊芙琳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把烟灰抹得更开了，整张脸像只花猫。

这下伊芙琳笑得更厉害了。

阳光从磨坊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烧焦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但混合着煎蛋的香气、猪油的暖香，还有门外野花随风送来的淡香，竟奇异地融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伊芙琳一边笑着，一边用修复魔法尝试抢救那口锅——虽然可能救不回来了。瑟薇尔蹲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魔力流转的轨迹，偶尔伸手想碰，又被伊芙琳轻轻拍开。

“修复魔法很危险，等你学会了基础再碰。”

“什么时候叫学会了基础？”

“起码得先学会煎蛋不烧穿锅子的时候。”伊芙琳笑道。

瑟薇尔认真地点头，就像接下了什么重大使命。

在村里的孩子们在磨坊聚集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魔女伊芙琳正对着一口修补过但依然看得出伤痕的铁锅叹气，而她带来的白发少女则捧着一本的《基础烹饪指南》，看得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魔法典籍。

那个曾收到瑟薇尔“开花发绳”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在其中。孩子们叽叽喳喳，很快注意到了那口坏掉的锅和瑟薇尔手里的书。笑声和窃窃私语响起。

“安静点，你们这群小毛头！”一个略显沙哑、试图装出成熟腔调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高大结实，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一头乱糟糟的棕发下，眼睛亮得有些锐利。

他叫莱恩，是村里老猎户的儿子，也是这群村里孩子的“头儿”，以自称“未来的暗影追踪者、森林的守护人”而在孩子圈里闻名——一个带着显而易见中二气息的自称。

莱恩抱着手臂，故作老成地走到伊芙琳面前，扬起下巴：“魔女阁下，我听说您法术高强。光会修补锅子可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显得更有挑战性，“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就比谁先找到森林里的黑鸢巢。我父亲说，没有猎人的眼力和追踪术，根本找不到！”

伊芙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中二气息的少年。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在莱恩周身，她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却不同于普通人类的能量残留——非常浅淡的暗影亲和力。

这不是系统的魔法天赋，更像是一种血脉或长期接触特定环境带来的、无意识的倾向，如同体味般自然散发。

她笑了笑，还没回答，瑟薇尔却合上了书，抬起头看向莱恩，忽然轻声问：“黑鸢……白天在家吗？”

莱恩被这突兀又单纯的问题问得一噎，准备好的帅气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瑟薇尔，对上那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翡翠色眼睛，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刚才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它、它们白天有时也待在巢里，重点是找到巢穴的位置。这需要技巧。”

“哦。”瑟薇尔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又低下头去看她的烹饪书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莱恩：“……”

伊芙琳忍着笑，摆了摆手：“比试就不用了，莱恩。我相信你是个优秀的猎人。不过现在，”她指了指西斜的太阳，“你们该回家了，不然你们爸妈又要拿着扫帚出来找人了。”

听到“爸妈的扫帚”，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莱恩有些不甘地看了伊芙琳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下低头看书的瑟薇尔，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比”，才跟着小伙伴们跑了。

傍晚，玛莎如约前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陶罐。“答应你们的土豆浓汤。”她笑容满面地揭开盖子，热气携带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汤确实很香，土豆被炖得极其绵软，几乎化在奶白色的浓汤里，加入了足量的鲜奶油，点缀着细碎的黑胡椒和翠绿的香芹末。

瑟薇尔用木勺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她的眼睛立刻微微睁大了。

“好喝吗？”伊芙琳问。

“温暖。”瑟薇尔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玛莎的心意也在里面。”

“心意？”

“嗯。煮汤的时候，她在想‘希望她们喜欢’。”瑟薇尔舀起一勺汤，看着白色的汤汁从勺边滑落，“那种情绪……留在汤里了。”

玛莎听着瑟薇尔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微微红了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围裙角：“哎呀，这、这孩子说的……就是普通的汤，你们喜欢就好。”

她匆匆将陶罐放在磨坊门口的平整石头上，摆着手告别：“罐子明天我来拿，你们慢慢喝，趁热喝啊。”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朴实。

夜色渐深时，瑟薇尔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夜空，手里还捧着那本烹饪指南。

“伊芙琳。”

“嗯？”

“我想学着把煎蛋做好。”

伊芙琳转头看她。月光下，瑟薇尔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清澈而坚定。

“当然。”伊芙琳笑了，“不过下次，我们先用魔法变一口不怕烧的锅。”

“那不算作弊吗？”

“魔女的事，能算作弊么？”伊芙琳理直气壮地说。

瑟薇尔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夜风吹动书页，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近处有烛火在窗内跳动。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而在森林深处，那些带着月光石回家的苔藓精灵们，正将发光的石头小心地嵌在它们菌丝编织的巢穴顶端。微光洒落，照亮了小小的地下世界。

其中一只最小的苔藓精灵抬头看着石头，菌盖上的荧光轻轻闪烁。

它想起了那个白头发的存在——那个能让植物停止疼痛、能让它们听懂话语、身上散发着森林本身气息的存在。

它用只有苔藓精灵能理解的方式，将这份记忆编入巢穴的菌丝网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