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艾尔芬村住下的这几日，伊芙琳总算将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知识与生活技能，像拼图般一块块教给了瑟薇尔。

从如何使用货币，到为何不能随意拿走别人的东西；从穿衣洗漱的日常，到与他人交谈时基本的礼节。

她还试着教了瑟薇尔一些最简单的实用魔法——比如召唤一小团照亮黑暗的光球，或是生起一簇不会灼伤手指的温暖火苗。

按照和村长的约定，她们也帮村里解决了不少小麻烦：

用魔法加固了村东头快要倒塌的篱笆；

配了些安神的草药茶给夜里哭闹的孩子；

甚至调解了两户邻居因田地边界而产生的琐碎争执。

清晨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天还未亮，伊芙琳坐在桌前，就着点亮的一点光亮，给母亲写信。

羊皮纸上，她简单描述了这几日的经历，与瑟薇尔的相遇，提到了女孩那异于常人的、仿佛能与草木低语的特质。

“母亲，她有一种天赋……一种与自然本源共鸣的天赋。我已提醒她，在旁人面前需多加留意。”

她将信纸仔细卷好，系上一根蓝色的细绳。指尖轻触信卷，低声念诵一段短促的咒

文，信卷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向天际，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瑟薇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伊芙琳已经起身，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拉开了门。

“魔女小姐！”玛莎在磨坊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好了，我的菜园……又被糟蹋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

“已经是第二次了。”玛莎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卷心菜、胡萝卜被拔出来，连我新种的番茄苗都被踩得稀烂。再这样下去，冬天我们一家就要饿肚子了……”

瑟薇尔从伊芙琳身后探出头，看着玛莎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玛莎咬牙切齿，“是地精！肯定是那些绿皮肤的小混蛋！去年冬天它们就偷过我家的腌肉，被我丈夫用扫帚赶跑了，现在又回来了。”

地精偷菜在边境村庄不算稀奇，这些小东西智商不高但狡猾，喜欢在夜间活动，尤其爱恶作剧。

“带我去看看。”她说。

玛莎的菜园位于村庄最南端，紧邻森林边缘。伊芙琳一走进那片篱笆围起的小天地，就皱起了眉。

破坏确实严重——但这破坏的方式……太整齐了。

卷心菜被“挖”出来，而不是粗暴地扯断；胡萝卜从土里拔出，根须完整，只是顶端被咬掉一小截；番茄苗虽然倒了，但植株本身没有折断，更像是被轻轻推倒的。

最奇怪的是，菜畦间留着一串串细小的脚印，但那些脚印绕开了所有正在开花的豌豆藤和几株玛莎特意标记的“留种用”蔬菜。

“这不像地精的手法。”伊芙琳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土壤湿润，带着晨露的凉意。她闭上眼，感受着微弱的魔力残留——不是地精那种混乱粗野的能量，而是更……轻灵、更有序的频率。

瑟薇尔在她身边蹲下，手掌平贴地面。几秒钟后，她轻声说：“它们很害怕。”

“什么？”

“那些留下脚印的小东西。”瑟薇尔睁开眼睛，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倾听遥远的声音，“它们的心跳很快，像被追赶的兔子。而且……它们在找东西。”

玛莎听不懂这些，只是焦急地问：“能解决吗？需要多少钱？我存了一些鸡蛋，还有半罐猪油……”

“报酬等解决了再说。”伊芙琳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今晚我会在这里守着。如果是地精，警告一下赶走就是……”

玛莎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伊芙琳目送她远去，回头看见瑟薇尔还蹲在菜畦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株被推倒的番茄苗。当她指尖离开时，那株幼苗竟然微微挺直了些，虽然依旧歪斜，但叶片重新舒展了。

“你在做什么？”伊芙琳问。

“它在疼。”瑟薇尔说得很自然，好像植物会疼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告诉它，别怕，很快就好。”

夜晚来得很快。

伊芙琳在菜园旁的橡树枝杈上布下简易的观察点——用魔法加固了几根树枝，铺上毯子。瑟薇尔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伊芙琳给她的暖手石。

月明星稀，森林在夜色中化为一片深色的剪影。虫鸣此起彼伏，偶尔传来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午夜时分，动静来了。

不是从森林方向，而是……从地下。

菜园边缘的土壤微微隆起，接着，几个只有手掌大小、浑身覆盖着苔藓和菌丝的小东西钻了出来。

而这些小家伙像是会走路的蘑菇：圆滚滚的身体，短小的四肢，头顶长着伞状的菌盖，菌盖下闪烁着两点微弱的荧光。

“苔藓精灵。”伊芙琳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讶，“它们怎么会跑到人类村庄来？”

苔藓精灵是森林底层的居民，通常生活在腐烂的树干、潮湿的岩石下，以分解有机物为生。它们性情温和，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更别说主动踏入人类领域。

瑟薇尔探出身子，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它们在唱歌。”

“唱歌？”

“嗯。很轻，像露水滴在叶子上的声音。”瑟薇尔侧耳倾听，“它们在找……发光的东西。”

这时，苔藓精灵们已经爬进了菜园。它们没有像玛莎描述的那样“破坏”，而是小心翼翼地在菜畦间穿行，用细小的手触摸每一株蔬菜。当摸到一根胡萝卜时，领头的那只突然兴奋地抖动菌盖，发出“噗啾噗啾”的声音。

其他苔藓精灵围拢过来，开始齐心协力地——把胡萝卜挖出来。

但它们挖出来之后，围着胡萝卜转圈，菌盖上的荧光急促闪烁，像是在交流什么。接着，它们把胡萝卜抬到月光最明亮的地方，放下，然后退开几步，静静等待。

什么都没发生。

苔藓精灵们困惑地歪着脑袋，荧光暗淡下去，发出失望的“噗噜”声。它们又把胡萝卜埋回土里——虽然埋得歪歪扭扭，但确实在努力恢复原状。

“我明白了。”伊芙琳忽然说，“它们把胡萝卜当成‘发光的矿石’了。”

她想起曾在古籍上读过：某些苔藓精灵有收集发光物的习性，尤其喜欢月光下会反光的东西。玛莎的胡萝卜品种是橘红色的，在月光下可能确实会泛着微弱的光泽，被这些小家伙误认成了某种宝石或魔法矿物。

“所以它们不是破坏，是在……寻宝？”瑟薇尔问。

“可以这么说。”伊芙琳从树枝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苔藓精灵们听到动静，吓得抱成一团，菌盖上的荧光剧烈闪烁。

伊芙琳从包里拿出一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色荧光的石头——这是前几天瑟薇尔在溪边捡到，觉得漂亮而送给她的月长石。

她将石头轻轻放在苔藓精灵们面前的空地上，然后后退了几步。

苔藓精灵们犹豫了一会儿，领头的那只试探性地往前爬了几步。当它触碰到月光石时，整个菌盖都亮了起来，发出欢快的“噗啾”声。其他小家伙也围上来，用细小的手抚摸石头，荧光闪烁的频率变得和谐而愉悦。

“这个给你们。”伊芙琳轻轻挥舞魔杖，一阵微风拂过苔藓精灵们，“但不能再挖这里的蔬菜了。人类需要这些食物过冬。”

瑟薇尔安静地注视着这些小精灵，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和精灵们一样的微光。

苔藓精灵们似乎理解了。它们齐心协力抬起那块石头，朝森林方向挪去。走了几步，领头的那只回过头，朝伊芙琳和瑟薇尔的方向点了点头——菌盖上下晃动，像是在鞠躬道谢。

“它们说谢谢。”瑟薇尔不知何时也下来了，站在伊芙琳身边，“还说……对不起，弄乱了菜园。”

“你能听懂？”

“不能完全听懂。”瑟薇尔歪着头，“但能感觉到情绪。现在它们很开心，也有点羞愧。”

伊芙琳看着那些小身影消失在森林边缘，心里有些触动。

第二天清晨，玛莎来到菜园时，惊愕地发现所有被破坏的蔬菜都被尽可能地“修复”了——虽然手艺笨拙，胡萝卜埋得深浅不一，卷心菜摆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每一样都回到了土里。

最神奇的是，菜园中央多了一小堆闪着微光的淡蓝色蘑菇，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在玛莎找到伊芙琳的时候，她解释道，“这是月光菇，苔藓精灵的赔礼。晒干后磨成粉，可以治失眠和噩梦——效果可能比安神草药还好。”

玛莎捧着那些蘑菇，眼泪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真的谢谢……”

“能请我们吃顿饭就好了。”伊芙琳笑了笑。

玛莎连连点头，用力抹去眼泪，脸上绽开笑容：“当然，今晚我给你们送来我最拿手的土豆浓汤。”

玛莎走后，瑟薇尔忽然问：“那些小精灵以后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伊芙琳说，“它们得到了想要的发光石头，也明白了这里没有它们的‘宝藏’。而且……”

她停下脚步，看向森林方向。晨光中，树影婆娑，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

“而且它们答应你了，对吧？”伊芙琳笑着说，“我感觉到，它们很听你的话。”

瑟薇尔点点头，嘴角扬起。那是伊芙琳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清晰的、属于“开心”的表情。

“它们说，我是……朋友。”

“那很好啊。”伊芙琳伸手，揉了揉瑟薇尔的头发——手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多几个朋友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