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原以为,带着一位失忆少女旅行,最大的麻烦会是解释“为什么天空是蓝的”或者“人类为什么要穿衣服”。
她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挑战,是从一顿早餐开始的。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饿不饿?”伊芙琳一边用魔法火焰烘烤面包片,一边侧头看向坐在树桩上的瑟薇尔。
瑟薇尔正专注地盯着一只停在她指尖的蓝色甲虫,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白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那我替你决定。”伊芙琳果断道,“人不吃东西会死——虽然你看起来像靠露水就能活三天。”
她把烤得微焦的面包片涂上厚厚一层野莓果酱,再淋上那瓶随身的蜂蜜——金黄透亮,很是新鲜,还带着蜂巢的清香。
“张嘴,啊。”伊芙琳把面包递到瑟薇尔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却又放柔了声线。
瑟薇尔迟疑了一下,小口咬住。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好吃?”伊芙琳挑眉,嘴角扬起一丝得意。
想要抓住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瑟薇尔没说话,像只小兔子一般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半块。
伊芙琳忍不住笑:“行吧,算你有品位。”她把整盘都推过去。
瑟薇尔低头很安静地吃着。伊芙琳托着下巴看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一年的角落,被这安静的咀嚼声填满了。
“吃饱了,我们得去找个地方落脚。”伊芙琳收拾着餐具,对瑟薇尔说,“总不能一直露宿野外。不过,我们得绕点路,穿过东边的森林,那边近些。”
瑟薇尔顺从地点头,眼眸还是显得懵懂。
她们步入森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碎金,空气湿润清新。伊芙琳一只手拨开垂挂的藤蔓,小心地在前引路。
“再往里走就是森林深处了。”伊芙琳回头提醒,“这里的精灵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对偷采花蜜的人。”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瑟薇尔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流连于四周。
穿过最后一道灌木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幽蓝色的花海静静铺展在林间空地上。月影铃兰的花瓣如月光凝成,边缘泛着微银,花蕊透出淡青色的光晕。
每一滴花蜜都悬浮在花心上方,缓缓旋转,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
瑟薇尔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片发光的原野。幽蓝的光晕映在她眸中,让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漂亮吧?”伊芙琳低声说,“但别乱碰。这些花蜜是精灵们酿给‘晨露之灵’的贡品。”
瑟薇尔眨眨眼,似乎被这份静谧的美深深吸引。
正好可以采一些,作为在村里暂住的费用。伊芙琳打算着,拿出藏在袍子里的魔杖。随后闭上眼,低声吟唱一段古老的调子,像是一首摇篮曲,带着凯尔特语的韵律。
“An t-uisge na h-oidhche, ciùin le dealradh geal...”
(夜之露水,静谧泛着柔光...)
“Sìthich beaga, leigibh mo ghuidhe a dhèanamh...”
(小小的精灵们,请允许我的祈求...)
空气中泛起涟漪。
几缕淡绿色的光从花丛中升起,凝聚成半透明的小人形——尖耳朵、花瓣裙、发丝如藤蔓缠绕。它们围着伊芙琳转圈,发出细碎如风铃的声音。
“她们在说话。”瑟薇尔好奇眨眨眼。
“是在抱怨我上次用辣椒油吓跑了一只偷吃浆果的松鼠。”伊芙琳睁开眼,无奈地笑,“……好了,谈妥了。我们可以采十滴花蜜,作为交换,我要帮她们清理东边森林里疯长的‘梦魇藤’。”
她缓步走近一株月影铃兰,指尖泛起萤火般的微光。
当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垂露的花蕊时,那滴银蓝色的蜜露仿佛有了生命,轻轻挣脱花心的束缚,划出一道星屑般的弧线,落入备好的水晶小瓶中。
瓶身随之漾开一圈柔光,发出清透如梵铃的轻鸣。
就在这时,瑟薇尔忽然开口:
“伊芙琳。”
“嗯?”
“你刚刚说……新娘。”
伊芙琳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整朵花扯下来。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她其实以为瑟薇尔没把那句话当回事——毕竟那是在花丛中脱口而出的荒唐话,连她自己都说完都后悔了。
可此刻瑟薇尔提起这件事,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羞涩,也没有抗拒,她只是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
“……对。”伊芙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怎么了?”
“我不明白。”瑟薇尔说,“‘新娘’是什么意思?”
伊芙琳愣住。
瑟薇尔,这个女孩空白得像一张刚剥下的羊皮纸——连“朋友”“家人”这类词都可能只是模糊的符号。
“呃……”伊芙琳挠了挠脸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说“是结婚的对象”?瑟薇尔恐怕连“结婚”是什么都不知道。说“是最重要的同伴”?又显得太轻飘。
“啊……这个嘛。”伊芙琳干笑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新娘’就是……嗯……就是和你一起旅行、一起吃饭、一起看日出日落的人。是很……特别人,对,特别。”
“特别?”瑟薇尔重复道,眉头微微蹙起,“那……有多特别?”
伊芙琳一时语塞。
她本可以随口说个回答敷衍过去——比如“特别到要一起吃一辈子蜂蜜烤面包”。但她看着瑟薇尔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玩笑话。
“‘新娘’,”伊芙琳的声音放得很轻,“就是愿意把对方放进自己生命最中心位置的人。是……就算世界崩塌,也想牵着手一起逃走的人。”
她说完,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热,赶紧补充:“当然,实际还需要双方同意、仪式、还有……”
瑟薇尔安静地听着,好像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所以……”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果我不做你的新娘,那个很甜的面包片我就吃不到了吗?”
伊芙琳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忽然意识到,对眼前这个连世界的基本纹理都尚未触摸过的女孩而言,那些关于誓言与未来的深奥话语,或许真的不如一片蜂蜜面包来得真实可触。
“傻瓜。”她说,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就算你明天说‘我不做你的新娘了’,我也会照样给你烤面包、涂果酱、淋蜂蜜——甚至多加一颗草莓,只要你别半夜偷偷溜走。”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蹲下身,与瑟薇尔平视。
“‘新娘’这个词……是我先说出口的,所以责任在我。”伊芙琳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不必现在就懂,也不必感到任何负担。你可以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看,去听,去感受这个世界,然后慢慢理解这个词可能意味着什么……”
“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瑟薇尔额前一缕被露水打湿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做过千百遍似的。
瑟薇尔怔怔地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重量。
林间很静。月影铃兰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精灵们悄悄退到远处的花叶后,只留下细碎的低语随风飘散。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静谧。
“我们走吧。”她笑着向瑟薇尔伸出了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任重而道远啊……
瑟薇尔歪了歪头,似乎还没有消化完刚刚的话语,但她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月影铃兰在风中轻轻摇曳,花蜜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与晨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