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边境小镇“艾尔芬”的东侧,晨露花原刚刚苏醒。
薄雾如纱,轻轻覆在成片的蓝铃草与白鸢尾上。露珠悬于叶尖,将坠未坠。
而本该在此时采集“黎明第一滴露”的魔女伊芙琳·罗塞尔,却坐在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上,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揉着空荡荡的胃。
魔女的金发在初阳下泛出蜜糖般的光泽。
她穿着黑色旅行长袍,腰间挂着三只小瓶:一瓶野莓果酱、一瓶辣椒油、还有一瓶标着母亲艾莉娅号称是“祖传秘方”的果醋。
她的扫帚斜靠脚边,帚柄上系着干薰衣草,以及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
一年前,她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魔女旅途,也接下了母亲的三句叮咛:
第一,在旅途中找寻自己作为魔女的意义;
第二,一切行动以自己的性命优先;
第三……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可爱的女孩——一定要先人一步,牢牢抓在手里。
当然,这第三条感觉多少有点玩笑话的意味。
如今旅程已过三百多个日夜,她走遍沼泽、翻越雪岭、在沙漠里和酒馆老板打过牌(她赢了三颗蝎尾针,但输掉了最后一块干粮),却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作为魔女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也许答案不在远方,而在……嗯?”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十步远的花丛深处,有什么在微微起伏。
不是动物。那轮廓太纤细,太安静,连周围的露珠都放慢了坠落的速度。
更奇怪的是,那些本该在日出后就消散的晨露精灵——那些半透明、只有拇指大小、披着花瓣斗篷的小家伙——此刻竟围成一圈,悬浮在那个轮廓的周围。
伊芙琳眯起眼睛,悄悄靠近,拨开一丛沾满露水的矢车菊。她的靴子踩碎了一片霜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她看见了她。
少女仰面躺在花海中央,白发如瀑散开,发丝间缠绕着几朵未绽的铃兰。
她的睫毛上缀着晶莹露珠,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像是用月光与溪水捏成的人偶。阳光穿过薄雾,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
她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孩。旅途中不乏向她献殷勤的贵族小姐、精灵歌姬、甚至半人马部落的酋长女儿(那位酋长女儿送了她一整套镶宝石的马鞍,可惜伊芙琳的扫帚实在是放不下)。
但眼前这个女孩,美得不像凡物,反而就好像古魔典里描绘的“晨露之灵”——那种只在黎明最纯净一刻现身、触碰即散的幻影。
时间冻结。风停了,花瓣上的露点悬在半空,连晨光都放轻了脚步。
伊芙琳站在那里,像个误入神域的凡人,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整个天空,却又空茫得什么都没记住——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初生般的懵懂。
两人对视三秒。
她眨了眨眼。
少女也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露珠终于滑落,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微光痕迹。
那一滴露珠坠下的瞬间,伊芙琳的世界重新开始转动。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想起母亲临别时那句带着狡黠笑意的叮嘱,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要是被别人抢了,那时候哭都来不及。”
母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沌的思绪。
于是,在理智回笼之前,她的嘴已经擅自行动了。
“你好,”伊芙琳单膝跪地,一手抚胸,另一手送到少女的面前,“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完了,这下成“荒唐魔女”了。要是被人知道了,说不定明天吟游诗人就会编新歌:《魔女伊芙琳与花丛中的傻话》。
然而,少女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露出困惑。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伊芙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Cer…viel?”
声音如远处林间溪流般清冷,却又带着奇异的亲近感。
这发音……伊芙琳猛地想起什么,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本破旧的古魔典。她哗啦啦翻到“精灵氏族遗名考”的残页,手指抚过一行几乎褪尽的银粉字迹:
Cerviel(/ˈsɜːrviəl/):被提及为“引路之灵”——非实体,而是“森林在迷茫时刻投射的善意回响”,常以“知晓路径却无记忆”的形象出现在传说里。书页边缘有不知名读者的笔记:“遇见她,是迷途者的幸运。”
伊芙琳抬头,看着少女那仿佛能映出整片森林与天空的清澈眼眸,忽然笑了。
真的就像是精灵似的。
“你的名字是‘瑟薇尔’吗?”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片沉睡的树叶,“瑟薇尔。”
少女——现在该叫瑟薇尔了——歪了歪头,重复道:“瑟……薇尔?”
“对,瑟薇尔。”伊芙琳伸出手,扫了眼瑟薇尔身边因为朝阳而逐渐骚动起来的光点,“跟我走吧?我请你吃蜂蜜烤面包,外加三颗野生草莓。保证比躺在这儿被这些精灵骚扰强。”
瑟薇尔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伊芙琳那只伸来的手上。那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处有淡淡的魔法灼痕。
伊芙琳的心悬在了半空。她能感觉到瑟薇尔的视线拂过她手上的每一寸肌肤。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缓慢鼓动的气泡。她在心里飞快地斥责自己:看吧,伊芙琳,你的莽撞吓到她了。
但是,瑟薇尔轻轻伸出了她的手。
伊芙琳一把握住了瑟薇尔还显得有些犹豫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却让伊芙琳的心烫得发慌。
我这算是,求婚成功了吗?
就这样,在晨光最盛的那一刻,魔女伊芙琳牵起了一无所知的少女,踏上了本该独自完成的旅途。
而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们转身离去时,花丛中最后一滴露珠悄然滑落,渗入泥土。
地下深处,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