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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后的翼，看着手机地图思索着对策。漫无目的地找肯定是找不到的，不如先大致锁定切歌可能去的地方，再逐一排除，这才是上策。

翼想着，孩子离家出走的心理，大抵分三种。

第一种，是“想逃离家”。比如和家人不和，或是家人之间关系紧张，只想从现实中逃离，一心想从世界消失的类型。

第二种，是“想让人担心”。希望自己消失后，有人会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这是缺爱的孩子常会有的举动。

而第三种则是“想让人理解自己”。心中满是痛苦与悲伤，想着为什么没人懂自己，这份抵触的情绪，而催生出的举动。

若是第一种情况，孩子一心想着逃离，大概率会跑到离家较远的地方。相反，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孩子心里终究是希望被找到的，所以一般不会去太远。

综合这三点来看，翼觉得切歌大概率属于第二种或第三种。即便这次争执的直接原因是和调吵架，她心里想必还是希望能和好的。如此一来，第一种可能性就很低了，也就是说，她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而且考虑到离家出走的孩子比起四处游荡，大概率会优先寻一个能坐下的地方静静待着吧。比如公园、大型商场、游戏厅、家庭餐厅之类的。

这个时间，商场早就关门了，穿着制服去游戏厅很可能被管理人员拦下。结合切歌的情况，像家庭餐厅这种需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太可能，那么她最有可能去的，就是既不用花钱、又能休息的位置，对，像公园这样的地方概率最高。

翼估摸着玛利亚和调在家附近搜索的范围最多应不超过半径500米左右。那么拥有机动性优势的我专注于五百米至一千五百米范围内的地方找找看吧。

【一共也就……十个地方吧。总之先一个个找找看】

要是这样还找不到，就只能扩大搜索范围，最后实在没办法，就报警。翼心里想着，跨上了摩托车。

找到切歌，是在第六个地方。说来也巧，这里正是翼和玛利亚初次相遇的那个高台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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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坐在切歌身边，偷偷瞥了她一眼。原以为她会立刻跑掉，可切歌只是低着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这就是为了贪婪而付出的努力的成果吗？）

调曾经讨厌自己，如今却能相互理解，那自己和切歌也一定能好好相处的。翼想知道为什么切歌会如此厌自己，这是一切的开端，如果想要做到相互理解，自己就必须要弄明白这些。

翼微微抬眼望向天空，看着闪烁的星辰，缓缓开口：

“晓，你……一定很喜欢玛利亚吧。”

切歌没有立刻回答，翼还以为自己被无视了，过了片刻，才听到她的回应。

“……那是当然的death。”

“因为太爱她，太珍惜她，所以想拼尽全力保护她，不想让她受一点伤害。……是这样吧？”

“……是又怎样death。”

切歌皱着眉，咬着下唇，像是在强忍怒火般说道。

“玛利亚她很温柔，就算自己受了伤，也会为了不伤害别人，强颜欢笑！可是……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玛利亚的心总有一天会碎的！我再、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玛利亚了！！”

切歌的话，让翼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忍不住插话：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切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僵住了。

五月的晚风带着微凉，拂过脸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住摇摇车的扶手，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轻轻散开。

“玛利亚，没能高中毕业……”

“……？”

“高一那年，她失去了赛莲娜……失去了妹妹，之后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玛利亚的生活，全都毁了。”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翼的脊背。

（她失去了……妹妹？）

之后，切歌便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过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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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盛夏余热未消，依旧酷热难耐的季节。

早上七点半，玛利亚身着制服，拎着书包走向玄关，小学四年级的调和切歌立刻跑了过去。身后的食堂里，传来孩子们吵吵闹闹吃饭的声音，还有园长纳斯塔夏安抚、叮嘱孩子们的声音。

切歌睁着大大的眼睛，拽着玛利亚的衣角，递过一个本子。

『玛利亚，要、去上学吗death……？』

玛利亚点头

『我觉得不用勉强去的。』

玛利亚看着调的本子，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没关系，别担心。』

看着玛利亚温柔的笑容，两人只能无奈地垂下眉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玛利亚。”

纳斯塔夏喊着她的名字，从小食堂快步走出来，走到玛利亚身边。将洗东西时用的用具放进右边口袋，从围裙左侧的口袋里拿出小记事本和笔用隽秀的字迹对着玛利亚写道：

『还是要去吗？』

玛利亚再次点了点头。纳滋塔夏微微皱眉，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才刚过去一个月而已，你这孩子，真的……太坚强了，玛利亚。”

感知着怀中的玛利亚对耳边的话语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待着，纳滋塔夏抱得更紧了。

几秒后，纳滋塔夏松开玛利亚，再次拿起笔写道：

『好好加油，但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玛利亚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抹浅笑，像是要掩去湿润的眼眸，挥了挥手，走出了福利院。调和切歌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玛利亚说她没事，可她真的没事吗？时隔一个月重返学校，更何况，和一个月前相比，玛利亚失去了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妹妹，还有声音。这般模样，真的能顺利上学吗？两个孩子心中满是不安与担心。

“……那么，我们也该去上学了哦。调，切歌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啊，我早饭还没吃……”

“de、de、de、death！！”

两人慌忙扒完饭，在纳斯塔夏的催促下，朝学校跑去。脑海中，始终印着那个总是保护她们、坚强又温柔的那双水润的翡翠色眼眸。

两人一路跑着，生怕迟到，途中相视一眼，像是早已约定好一般，点了点头。

“调！”

“小切！”

对，要是担心玛利亚，那我们就来保护她就好了。玛利亚一定是一个人在努力战斗着，那守护她，就是属于我们的战斗。

放学后，调和切歌一放学，就立刻冲出了校门。

她们走的，不是平时回福利院的路。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色不断变换，两人心中涌起一股如同探险般的奇妙兴奋感，脚步也愈发轻快。这种做了“坏事”的特别感，这份脱离日常的冒险，让她们感觉自己就像前去拯救公主的勇者一样。

于是，在高中校门附近等候的两人面前，那位公主大人现身了。只是有一点出乎意料——玛利亚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的女学生。一个留着茶棕色中长发，一个把黑发梳成了团子头，两人正拿着手机给玛利亚看，三人并肩走向校门。

“哎，她们是谁啊……？”

“可能是朋友吧。”

玛利亚看着两人的手机，笑了笑，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她们看。那模样，和平时调与切歌用笔谈交流时的模样是一样的。

走出校门后，玛利亚和两人挥手道别。见此情景，调和切歌立刻飞奔向玛利亚。

“玛利亚！”

“玛利亚！”

玛利亚被两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调和切歌接二连三的飞扑了上去。

『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我们来接玛利亚回家death！』

『来接你来啦。』

玛利亚用手机，两人用本子，各自诉说着心意。听到两人说特意来接自己，玛利亚垂下眉梢，笑了。

『刚才那两位，是我的朋友哦。』

调写下这句话问她，玛利亚点了点头，露出温柔的笑容。看到这笑容，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玛利亚在学校姑且还有朋友。这里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意义在里面，只是他们太过于担心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的玛利亚，能不能在学校交到朋友。本来听力丧失本身就会带来很多不便，如果没有人帮忙的话学校生活一定会十分艰难，这一点，即便只是小学四年级的孩子，也能轻易想象到。还好，她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调和切歌一左一右，像守护者般陪在玛利亚身边，各自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回家的路上，她们不再用本子和手机分开交流，而是一起看着玛利亚的手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从那以后，接玛利亚放学，就成了两人每天的必修课。

今天，两人依旧在校门口等着玛利亚，看着她和朋友一起走出校门。玛利亚看到她们，便和朋友挥手道别，朝她们走来。

切歌依旧牵着玛利亚的右手，熟练地在她的手机上打字：

『学校的朋友，对你好吗？』

玛利亚笑着点了点头。

这次换调摆弄手机：『跟得上上课的内容吗？』

玛利亚歪了歪头，苦笑了一下。

『别勉强自己哦，玛利亚。』

『有我们会一直陪着玛利亚的death！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们！』

切歌得意地挺起胸膛，玛利亚看着她，笑着动了动嘴唇，说了句“谢谢”，三人相视一笑。

现在想来，世间万事，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

一旦有部分发生改变，其他的部分也会随之动摇，正如一个齿轮开始转动，将会带动其他的齿轮转动一样。

那是依旧酷热的一天，两人像往常一样来接玛利亚，却看到玛利亚和那两个女学生从校门走出来，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那两个女学生，并没有走在玛利亚身边。

说起来，最近三人一起走出校门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少了。切歌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抬眼望去，今天，那两个女学生依旧走在玛利亚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

（……？）

切歌看着这怪异的场景，心中满是疑惑，却还是朝着走向校门的玛利亚慢慢靠近。可就在这时——

“好痛。”

身旁传来调小小的痛呼，切歌回头，只见调像是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她慌忙蹲下身：

“调，你没事吧！？”

“……没、没事。”

调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迹，切歌看着，心疼地皱起了眉。

“看、看起来好痛啊……你还能走吗？调？”

两人手忙脚乱间，早已错过了平时迎接玛利亚的时机。玛利亚见每天来接自己的两人今天没来，便四处张望着。

而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时机偏差，却成了终结玛利亚校园生活的导火索。

“她耳朵都听不见了，还来学校干嘛啊？”

切歌和调条件反射的抬起头，一眼便看到校门附近那两个女学生脸上扭曲的笑容。

“不过是想博人同情罢了吧？只是脸长得好看而且，你看那些男生一个个都围着她转，真是有够蠢的。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给她补课，简直是脑子有病。她就没意识到自己有给别人添了多大的麻烦吗？”

这番话，就在离玛利亚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声音大到连离得更远的切歌都能听清。

她们明明知道，玛利亚听不见。

切歌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预感：是不是因为平时自己和调总是在玛利亚出校门后立刻凑上去，她们才没敢说这些话？

“要是听不懂课干脆别来学校了啊，贱人。”

这时玛利亚看到了切歌和调，露出温柔的笑容。

而就在笑容温柔的玛利亚身边，是那两个嗤笑不已恶魔般的嘴脸。

“残疾人就该去残疾人学校待着。”

切歌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玛利亚明明说过，她们是朋友。玛利亚明明是笑着对他们说那两人是朋友，明明是朋友、明明是朋友但——

“说到底，不过是妹妹死了，就把耳朵哭聋了？真矫情，笑死人了。”

────朋友，什么的。

切歌猛地蹬地起身。

“玛利亚的──！”

她从温柔地张开双臂的玛利亚身边跑过，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灼烧着她的后背，她丝毫没有放慢奔跑的脚步，朝着其中一个女学生扑了过去。

“不准你们说玛利亚的坏话！！！”

切歌狠狠撞在女生的肚子上，女生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别看切歌只是小学四年级，她的体育成绩一直都是满分，带着助跑的全力一撞，根本没几个人能扛住。

“痛──！你、你这小鬼！！”

切歌骑在一脸错愕的女生身上，紧紧攥起小拳头。

“玛利亚她很痛苦的death！！”

砰。小拳头狠狠砸下。

“玛利亚她很伤心的death！！”

砰。砸在那令人憎恶的胸膛上。

“玛利亚她总是强忍着苦楚，依旧对我们微笑啊！！”

砰。拳头落下的同时，大颗的泪珠也滚落下来。

“我绝不允许----你们说玛利亚的坏话──！！”

砰。砰。切歌的小脸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却依旧不停地挥着无力的小拳头。直到身后传来“小切！”的呼喊，被两只手死死按住，她才终于停下。

不甘心。──不，最不甘心的人应该是玛利亚。

难过。──不，最难过的人应该是玛利亚。

痛苦。──不，最痛苦的人，应该是玛利亚啊。

她当然知道，在玛利亚笑容的背后，那双碧绿色的双眸中隐忍的泪水

心中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浊流，翻涌不止，撕心裂肺的愤怒，让她无法控制自已。

在这闷热的、高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夏日天空下，切歌放声大哭，哭声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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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歌突然停下了话头，抬手轻轻摸了摸熊猫摇摇车的耳朵。

“……从失去赛莲娜的那天起，玛利亚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death。那天晚上，她把在学校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们，紧紧抱着我，只是……一个劲地发抖。明明，她才是最想哭的那个人啊。”

天色昏暗，看不清切歌的神情，但翼能感觉到，她正紧紧皱着眉。

“然后，她只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都是我的错。

翼突然想起了傍晚发生的事，因为切歌跑出去，自己和调都陷入了自责，而玛利亚，也说了同样的话。是我的错。那时翼还以为，玛利亚只是为了调停满心愧疚的她们才这么说，可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并非只是场面话。──玛利亚一定，又在责怪自己了，就像她高中时那样，把切歌和调的争吵，归咎于“都是因为自己听不见”。

“玛利亚她没有错，根本就没有错啊。失去赛莲娜，听不见声音，在学校过得不顺心，这一切，都不是玛利亚的错！可她就是太温柔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所以，她就退学了，是吗？”

切歌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被人说了坏话才退学的，玛利亚很坚强，不会被那些话打倒的。只是……只是因为她太温柔了。她觉得，只要自己在那里，就会有人受到伤害，只要自己在那里，就会有人觉得不舒服，所以她才选择了退学。她从来都不会逃避，玛利亚她，很坚强的。”

翼静静听着切歌的话，那句反复出现的“玛利亚很坚强”，听着不像是切歌无比确信，反倒像是她在一遍遍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我心里清楚，要是我当时没有那么冲动，玛利亚就不会知道那些事，就能像往常一样继续上学，要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会过得更幸福。所以那天晚上，我根本不敢看玛利亚的眼睛。可即便如此……第二天早上，玛利亚红着眼睛，对我笑着说『昨天对不起啦，我没事了』，就像平时一样。那笑容，让我……让我心里难受得要命，难受得喘不过气──！！”

明明没有下雨却有一滴水珠，落在了熊猫摇摇车的头上。

失去重要的亲人，这份悲伤的重量，翼比谁都清楚。她不知道自己哭过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想过一死了之。更何况，玛利亚还遭遇了朋友的背叛，无端的诋毁。她的心，该被伤得有多深啊。仅仅只是想象都会觉得难以承受。可即便如此，玛利亚还是将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深埋心底，想要去守护切歌的心。想到这里翼同时又满心不安，不禁自问：这个人，究竟要强到何种地步？

在她看来，这般极致的强大，反倒像是为了守护他人，而无视了用以保护自身的 “痛楚” 信号，近乎一种自我伤害。

“再这样下去，玛利亚的心迟早会破碎的。”—— 切歌的话语，在她耳畔深处不住回响。

（晓和月读会对靠近玛利亚的人充满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她们一定发誓过，再也不要让玛利亚经历那样的事了，这一次，一定要守护好玛利亚的心。

翼没有看切歌的脸，轻声问道：

“喂，晓，我作为玛利亚的……朋友，是不是不配？”

“……”

切歌依旧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翼也没有再说话，静静等着。

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月亮在星辰间缓缓移动，许久，一阵如同蚊子嗡嗡般微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是个坏孩子death。”

翼微微侧过脸，悄悄看向切歌。

“其实我心里都明白，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毕竟，我Zweiwing的CD都会买，其实我，挺喜欢你的death。”

这突如其来的事实，让翼睁圆了眼睛，但她没有打断，静静等着切歌继续说下去。

“我也知道，你很珍惜玛利亚，和你在一起，玛利亚很开心，很幸福，笑得也特别灿烂，这些，我其实都知道……！可是──！”

这一次，落下的不再是零星的泪珠，而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切歌仰起头，任由泪水滚落。

“可是，玛利亚她，玛利亚她……是我们的玛利亚death！！呜、呜呜……！”

“晓……”

切歌哽咽着，肩膀不住颤抖，话语断断续续地从唇边溢出。

“玛利亚过得幸福，我其实，其实……真的、真的该为她高兴的……death，可我、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觉得玛利亚会被抢走，所以故意想把你推开！嘴上说着珍惜玛利亚，心里却只想着自己，我真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呜呜呜！！”

在这空无一人的高台广场，切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委屈、悲伤、焦躁与矛盾，全都倾泻而出。泪水毫无章法地涌出，直到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殆尽。

孩子离家出走的心理中，有一条是“想让人理解自己”。可切歌她并非因为被调否定，才愤然跑开，而是渴望有人能理解那个连自己都无法说出口的、真实的自我吧。不是那个说着 “讨厌翼” 的虚假自己，

而是那个藏着 “不想玛利亚被抢走” 的真心的自己。

翼比谁都清楚，将真实的自我袒露于人前，需要何等的勇气。而她自己，却始终没能做到袒露真心，从失去奏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活在谎言里。可明明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切歌，却毅然迈出了这一步。

翼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这次，轮到自己了。

“那么我也……是个坏孩子哦，晓。”

“呜……？”

切歌满脸泪痕，抬起头看向翼。

“一年前，因为我的错失去了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是Zweiwing的，奏小姐……吧。”

“你知道？”

“新闻上，报道过的。”

切歌的声音很微弱，也许是顾及到翼带着一丝怯生生。

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奏最后的遗言，是『继续唱下去』。可即便如此，我至今还是无法放下奏的死，甚至想过放弃唱歌。……奏曾是我的一切，因为奏唱歌，所以我才唱的。所以，奏不在了，我就找不到唱歌的理由了。”

“……”

“没有灵魂的歌声，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内心。……事实上，我单人演唱后发行的第一首新歌，销量一塌糊涂。我真的想过去放弃，放弃唱歌。可我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若是连唱歌都放弃了，我就一无所有了。放弃唱歌，对我而言就等同于放弃活下去。”

就像再也吐不出丝的蜘蛛

就像折断了獠牙的狮子

就像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儿。

为了维系自我而存在的特质，若是连这些都失去了，又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不会结网的蜘蛛，无法捕猎的狮子，不能飞翔的鸟儿，肯定会成为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存在。

若是放弃了唱歌，风鸣翼，也不过是个毫无价值的木偶罢了。

“所以……我还在唱，还在硬撑着。可这不过是因为，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只是为了自己而唱。歌声本应给人带来勇气，可现在的我，只是为了唱歌而唱歌。”

和奏一起唱歌时，心中会生出希望；独自一人唱歌时，只会滋生出失望。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放弃。因为她害怕，一旦放弃唱歌，自己的价值便会归零。这实在是太过于恐怖。就这样她一直逃避着自己的懦弱，躲在五线谱后，一次次厌恶自己，甚至想过，干脆亲手熄灭自己的光芒，会不会轻松一点。

“说到底，我根本算不上真正在『唱歌』，连奏最后的心愿——『继续唱下去』，我都丝毫没有实现。只是凭着一己私欲唱歌的我，就是个坏孩子。”

这是翼第一次，将这份心情诉诸言语。那是她一直逃避的真实的自己，是那个感到恐惧、害怕面对，而一直藏在心底角落的自己，那个丑陋、懦弱、渺小的自己。

可现在，她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将这份心情说出来，承认它，正视自己的懦弱。

（──……谢谢你，晓。）

即便切歌年纪尚小，可此刻，翼却觉得，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无比高大。

“──就是是这样的哦”

翼故作调侃地轻笑一声，抬眼望向切歌。

“刚才说的有点过于发牢骚了，抱歉。刚才说的这些，是我还没告诉玛利亚的秘密，只属于我和晓的秘密。”

“我和…… 只属于我们的…… 秘密？”

“嗯。”

不知何时已经哭干眼泪的切歌，先是被翼的话弄得一怔，随即身子微微发颤，接着充满气势的探出身。

“翼小姐才不是坏孩子！翼小姐……没有放弃唱歌，一直努力活着，这已经很厉害了！你一直在努力啊！！”

“呵呵，谢谢。那这样的话，晓也不是坏孩子哦，你能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还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不是已经很勇敢了吗。”

“──！”

翼眯起眼睛，露出温柔的笑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切歌的头。掌心的温度，温柔的声音，柔和的神情，让切歌心中一直淤积的郁结全然消散。

“──翼小姐，你就是人生的前辈，什么都经历过！请让我喊你翼前辈吧death！！”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怪难为情的。”

“我以后就跟着翼前辈了death！！”

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后辈，翼的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说道：

“那好，既然是后辈，就要乖乖听前辈的话。──……回家吧，晓，大家都在担心你。”

翼的摩托车后座，载着因第一次坐摩托车而兴奋不已的切歌，朝着玛利亚的住处疾驰而去。那里，早已收到翼消息的两人，正等着切歌回来。

“小切──！”

调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地喊着她的名字，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小切，小切……我、我好担心你啊……！”

身后，玛利亚也眼眶泛红，眼中满是担忧，她伸出双臂，将两人一同拥入怀中。

“调……玛利亚……对、对不起，对不起啊……！”

本以为刚才已经哭到没眼泪了，可此刻，切歌又放声大哭起来。抱着切歌的调泪流满面，就连玛利亚，也红了眼眶，似是也在哭泣。

翼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相拥的三人，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满足的浅笑。

突然，切歌讲述的往事，再次浮现在翼的脑海中。失去妹妹，继而失去听觉的玛利亚。翼深知，失去妹妹这件事本身，已是极致的悲伤与痛苦。可即便不是玛利亚的朋友，翼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疑惑。

（仅仅是因为妹妹的离世，就会失去听觉吗……？）

可能性并非为零，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中隐隐有些在意。

翼看着相拥的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虑。

还有什么，被隐藏着。在玛利亚的过去里。

这份无比确信的预感，让翼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