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缇娜从没自己庆祝过生日。她一直认为,生日不过是母星围绕恒星公转的又一个循环而已。自她离开家后,每年这一天,母亲会从遥远的母星发来祝福和问候,父亲会寄来一箱新的军事理论书籍。室友们一开始起哄过几次,见她兴致缺缺,便也只是送些小礼物,歇了聚会的心思。
今年也是——至少一开始她是这么认为的。当天早上,她照常早早起床,晨跑,吃早餐,然后一头扎进模拟中心。她甚至故意关掉了终端的消息提醒——不受打扰的思考时间就是她最想要的“礼物”。
直到傍晚,她赢下模拟战役,神清气爽地收拾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打开终端——里面有不下十条消息,落款全是熟悉的小猫爪印。
“莫里斯小姐,来303教室。”
“回话。”
“在哪?”
“莫里斯小姐,我知道你没死。回话。”
“定位显示你在模拟中心。”
“给你三十分钟。否则我就要亲自赶过去了。”
“还有十分钟。”
“定位显示你往宿舍走了。”
“我到你的宿舍了。”
“你最好祈祷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回来。”
瓦伦缇娜猛地推开宿舍门。果然,一只黑猫正蹲坐在她的书桌上,尾巴不耐烦地拍打桌面,翠色的眼中隐隐有些怒意。
“Whisk教授……您怎么……?”
“怎么能过来这里?”黑猫甩了甩尾巴,“别忘了我是教授,有应急钥匙。”
“而且,莫里斯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什么?”
“今天是你去303教室陪我的日子。”猫教授的声音里带了点怒气:“或者说,你本该去。因为事实是你爽约了,还关了终端,连我的消息也不回。”
“哦……对不起,Whisk教授。我忘记了……”
“算了,反正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我的时间现在也不值钱。”黑猫跳下桌子,“跟上。”
瓦伦缇娜愣愣地跟着它出了宿舍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二号教学楼303教室。
推开教室门,她不由得愣了片刻——教室里没开主灯,只有讲台前两个地灯发着柔和的光芒。她常坐的那个靠门的座位上,正摆放着一个燃着蜡烛的小蛋糕,还有一个精致的盒子。
瓦伦缇娜鼻子一酸。
“发什么愣?打开看看。”猫教授跳上课桌,把盒子朝前推了推。
盒子里是一套定制的战术模拟器外设,键盘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手柄上印着一只慵懒的黑猫,下面还压着一张卡片——
「致瓦伦缇娜·莫里斯小姐,我最具天赋也最固执的学生。愿你的模拟器里,永远留一个变量给意外。——Prof.Whisk」
“我……”瓦伦缇娜张了张嘴,但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她原以为今年的生日一如既往,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或者说,猫,会用这样的方式,为她庆祝。
“别哭。”猫教授声音温和,“我可不喜欢人类哭,会把我的毛弄湿的。”
瓦伦缇娜感受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猫尾巴,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哭。刚刚是被灰尘迷了眼睛。”
“拙劣的借口。”猫教授这么说,尾巴却轻柔地扫过她手心,带着安抚的意味。
“现在,许愿吧。然后吹蜡烛。蜡烛是我用剩下的能源核心做的,记得用力吹。”
瓦伦缇娜闭上眼睛。她本没有什么愿望,但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
想一直这样。想一直和这只猫一起,在303教室,谈论那些或无聊或有趣的问题。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猫教授哼了一声,却靠得更近了:“不过算了。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允许你多摸一会头。”
瓦伦缇娜笑了,她伸手,轻轻覆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黑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这次没有刻意收敛。
她摸着它两颊边的绒毛,突然开口:“为什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猫教授摇摇尾巴,没有睁眼:“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学生。”
“你固执己见,天赋异禀,又天真得如同一张白纸。让我想起我的学生时代。”
“您的学生时代?”
“嗯。我那时候也认为,只要自己够强,就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后来我发现……”
“再强大的堡垒,也需要一扇门。能让重要之人进出的门。”
瓦伦缇娜心脏像被什么捏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含着酸涩、欣喜、期待等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只猫,于她而言,已经不再只是“教授”这么简单了。
她想更进一步。想每天都看见它,想陪它一起晒太阳,想听到它更多毒舌的吐槽……
想从它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Whisk教授。”
“嗯?”
“我想抱抱您,可以吗?”
猫教授的胡须抖了抖。
“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就一下。”
瓦伦缇娜把黑猫抱进怀里。它的身体温热又柔软,胸脯处能摸到鼓点一样的心跳。她把脸埋进它的肚子毛,闻到了阳光、猫草和牛奶的味道。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它的同频共振,像电流一般,让她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
她确定,自己心动了。
不是学生对教授的敬重,不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是一种更温和、更柔软,也更热烈、更无法自抑的情感。
她爱上了这只猫。
——————
生日之后,瓦伦缇娜与Whisk教授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她开始在课上不自觉地盯着那只黑猫出神。看它尾巴甩动的幅度,看它耳朵转动的方向,看它偶尔打哈欠时露出的小尖牙。
她会在测验结果发下来时,把它的评语读上好几遍,不放过那些尖锐言辞下一丝一毫可能的温度。
她甚至开始主动承担助教的杂务,只为能和它有更多独处时间。
Whisk教授对她的动作听之任之。它似乎什么都没变,依旧毒舌又傲娇,动不动就炸毛,依旧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模型里的错误,依旧在她熬夜做战术模拟后吐槽“像被集束炸弹炸过”,依旧会在吃到不合心意的猫零食时伸出爪子推得远远的。
可瓦伦缇娜发现了更多。
一条触感柔软的毛毯——Whisk教授的原话是“买一送一,这条丑的给你。”
宿舍门口的一盒营养补剂——上面贴着便签“最近磁场波动大,你也不想上课时头晕被我嘲笑吧?”
课桌里的一盒肉罐头——Whisk教授对此的解释是“新口味,你是试吃员。吃完记得写一份两千字的分析报告给我。”
瓦伦缇娜越来越确信,同时,也越来越恐慌。她从未谈过恋爱,也没法为自己提供战术策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选择了逃避。
她开始疏远Whisk教授,试图用客观距离的拉远为自己争取主观思考的时间。她提前到教室的次数越来越少,下课后总会装出很忙的样子,混在人群里匆匆离去,也不再坐门口的位置,而是尽量往后坐。
Whisk立刻察觉到了。
这天下课,黑猫拦住了她的脚步。
等其他学生都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它终于开口:“你最近很不对劲。”
“有吗?”瓦伦缇娜捏紧了背包带子。
“你在躲我。”语气很笃定。
“没有。”她不敢看它的眼睛。
“撒谎。”它的声音冷了几分,“人类的微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你不敢看我。你的手指在发抖,你眨眼的频率比平常快。你在害怕。莫里斯小姐,你在怕什么?”
瓦伦缇娜沉默了。
她在怕什么?怕表白被拒绝——以后该怎么与Whisk相处?又怕表白被接受——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与一个兽人恋爱;更怕,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Whisk所有的关心,都是基于一个教授对待学生的前提。
“我……”她艰难开口,“我只是……需要一些空间。”
“空间?”猫教授重复了一遍,“你感觉我的存在挤占了你的空间?”
不是的。
她想大声否认,但不知为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见她沉默,黑猫垂下尾巴,声音低低的:“我明白了。”
“我给你空间。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做助教的活。”
“什么?!”瓦伦缇娜猛地抬起头。
“是你说的。你要空间。”猫教授没有回头,跳上窗台:“那么我们最好互不打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瓦伦缇娜急了,喊出声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黑猫终于转过头,翠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只是突然意识到每天陪着一只猫很无聊?只是厌倦了一只猫的吐槽和测验?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以至于你现在选择当机立断地推开我?”
它的声音颤抖,尾巴尖也在颤抖。
瓦伦缇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回避对Whisk的伤害比想象中还要深。
她深吸一口气:“只是我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我发现我喜欢您。不是学生对教授的喜欢。虽然我只见过您的猫形态,但您的魅力已然让我沉沦。”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否正确,我更害怕这会冒犯到您,害怕您会因为我的心思……”
她说不下去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猫教授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它跳到桌子上,脑袋蹭了蹭她袖口。
“笨蛋。”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哭腔:“你以为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以为我为什么记得你的生日?为什么容忍你那些难吃的猫饭?为什么独独允许你摸我的头?”
瓦伦缇娜愣住了。
“你这个笨蛋,让我等到现在,还差点以为你讨厌我。”
瓦伦缇娜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我喜欢。特别喜欢。”
“哼。现在才说,晚了。”黑猫傲娇地别过脸,“罚你给我煮一个月的牛奶,每天摸头十分钟,还有……”
“还有什么?”
“松手,闭眼。”
瓦伦缇娜乖乖照做。很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
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抬起,她顺从地张口,让对方吻得更加深入。那舌头的粗糙触感很是奇妙,刮过上颚与口腔,激起一阵酥麻。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Whisk教授却已然重又变回了黑猫的样子——她什么也没看到。
“您真是……”
“现在还不是时候。”猫教授把脸埋进她怀里,“而且,我不确定我的兽人形态对你有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您不管什么样子,都会让我心动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你都不许再推开我。”
“好。”瓦伦缇娜亲了亲它额头,“我答应您。一辈子。”
——————
毕业时,瓦伦缇娜以破纪录的成绩通过所有考核。最高指挥部和边境舰队同时向她抛出橄榄枝,年薪高达七位数,还附带许多福利。
但她选择了留下。
朋友莉莉完全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留校做助教?边境舰队可是要给几百万的通用币!”
瓦伦缇娜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李,把猫教授的相框和那套模拟器外设小心翼翼放进包里,“因为这儿我还有东西没学完。”
“什么?心理学?别逗了!你现在的水平都能去教那门课了!”
她摇摇头,不再多言。
面试助教的地点在Whisk教授的办公室。当天,瓦伦缇娜第一次真正见到她的兽人形态——一位身形极为高挑的女性,墨色短发被精心打理过,翠绿的眼睛和猫形态一模一样。她穿着合体的制服袍,那条长长的黑色尾巴安静地卷在椅子腿上。
瓦伦缇娜坐在她对面,突然不会说话了。
“瓦伦缇娜·莫里斯小姐。”Whisk教授开口,声音比猫形态时更加低沉悦耳,像优雅的弦音:“我听说你拒绝了最高指挥部和边境舰队的邀请,执意选择留下来做一个助教?”
瓦伦缇娜定了定神,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睛:“是的。做您的助教,Prof.Whisk。这是我唯一想做的职位。”
Whisk教授沉默了几秒,瓦伦缇娜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很好。那从今天开始,你正式成为我的助教。”她站起身,走到瓦伦缇娜面前:“主要工作包括:批改作业、准备课件、煮热牛奶,以及为我提供陪伴服务。”
瓦伦缇娜忍不住笑了:“最后一条是工作内容?”
Whisk教授的尾巴缠上她的腿:“你也可以认为是“员工福利”。”
瓦伦缇娜握住那条柔顺的尾巴,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我的荣幸。还有,Whisk教授,您很美。”
“得寸进尺。”Whisk侧过头,掩饰自己泛红的耳尖。
“那现在,我可以亲吻您吗?”
“你敢!我会扣你的工资!”
“扣吧,反正最后也是要给您的。”
缠在她腿上的尾巴骤然收紧,Whisk最后还是闭上眼睛,缓缓俯身,任由她吻了上来。
“瓦伦缇娜……”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就是这样……叫我的名字……”
“瓦伦缇娜……瓦伦缇娜……”Whisk教授的声音在唇舌交缠间断断续续。
“Whisk……教授……我亲爱的……”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不稳地倒在沙发上。瓦伦缇娜伏在对方怀里,任由那条柔软的尾巴圈住自己的腰。
“Prof.Whisk,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笨蛋,这还有假的吗?”猫教授亲了亲她的发顶。
“不是,我是太高兴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笨蛋,那就继续梦下去吧。”
两人紧紧相拥,看着窗外的人造太阳缓缓降下。她们都知道,明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